铁壳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马六甲的码头在落日里镀了一层暖红,连水面上浮着的油污都泛着温润的光。
明鹤书从船上跳下来踩上栈桥,脚底传来坚实的木板触感,整个人才终于踏实了。
张海楼先跑出去了一趟,说是去取周叔那边新整理好的资料,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记得我的漫画书"。
明鹤书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少不了你的",看着他窜进暮色里的巷子拐角不见了,才转身往旅馆方向走。
张海侠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她放慢了步子等他跟上来,等他走到她身侧了才恢复正常的步速。
街上的人不多,晚炊的烟火从两边的屋瓦间升起来,混着炒菜和烧柴的气味,把傍晚的空气填得满满当当。
"你今晚睡一觉,明天我给你磨玉粉。"明鹤书边走边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枚玉叶的轮廓,"册子上写的是边角磨粉,整片玉先不动。我把边缘刮一点下来就好,不会影响玉本身的完整性。"
张海侠的步子顿了一拍:"你刮得动玉?"
"有工具。"她说,"明家传下来的玩意儿里有一把刻刀,专门切这种软玉的。我爹笔记里写了那刀在哪儿放着——老宅东屋梁上有个暗格,我当时没来得及拿。明天让海楼跑一趟,取回来。"
她说完这些之后停了两秒,侧过头看他:"你手现在还抖不抖?"
他把右手伸出来给她看。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手背照得清清楚楚,五指微微张开,停在空气里。明鹤书盯着看了几秒,没有一丝抖动,指尖稳稳的。
"不抖了。"他说。
她笑了一下,目光从他手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偏过头补了一句:"但明天还是要把玉粉磨出来。你不抖不代表毒不在里面。"
"我知道。"他说。
明鹤书没再说什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晚风里甩了甩。
两个人并排走着,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脚下投出交替的明暗。
他们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在人流渐稀的街面上安安静静地往前移动。
夜里明鹤书没有立刻睡着。
她坐在旅馆房间的桌前,灯下一卷泛黄的薄绢摊开着,旁边是那枚玉叶。
她把玉叶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又翻到背面看那道波浪线暗流的方向。
暗流标注的位置在盘花海礁西北面大约一海里处,一条狭窄的通道,像是深水中的一道裂隙。
她拿铅笔在图纸上做了标注,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她画完问号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房间很安静,隔壁的动静也停了很久了,她知道张海侠是睡着了的——他的呼吸节奏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她在老宅那两天晚上已经听熟了。
她把玉叶收进防水袋里,把灯拨暗了些,躺在床上闭眼。
窗外的海风一阵一阵地吹着,把窗帘鼓起又放下,像一只大手在屋里缓慢地扇着风。
她躺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快睡着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拢紧,意识滑进浅眠的边际,朦朦胧胧的,什么也没想。
第二天早上明鹤书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她披了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张海楼。
他手里拎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匣面上还沾着一点灰,头发凌乱,眼睛底下有熬夜的青痕,但精神头很足,一看到她就咧嘴笑了。
"阿鹤!我连夜赶回去了一趟!你爹那个暗格我找到了!"他把木匣往她手里一塞,语速飞快,"梁上第三根榫头左边那块板子,轻轻一推就开了。刀用油纸包了三层,保存得挺好的,我拿出来的时候刀刃还是亮的。"
明鹤书愣了一下才把匣子接过来。
她还没让他去取,他已经自己跑了一趟来回,中间隔了整整一夜的路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又抬头看他脸上那副"我很行吧快夸我"的表情,喉咙里忽然有点堵。
"你昨晚没睡?"
"睡了睡了,在火车上眯了一会儿。"张海楼摆摆手,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周叔的车在门口等着呢,我一会儿回去补觉。你快试试那刀利不利索。"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哥早上在下面吃早饭,说给你带了豆浆和油条,放在你房间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