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第 22 章（第1页）

厦门的秋天来得慢，但到底还是来了。

九月底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一整天的暑热裹着带走，留在街面上的只剩一种干爽的凉。周五的下班路上人比平时多，沿河的步道上走着散步的、遛狗的、推着婴儿车的，在暮色未落的傍晚时分挤成一条暖融融的人流。

明鹤书走在靠河的那一侧。她今天穿了件薄薄的米白色针织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下面一截细瘦的小臂。左手拎着一只很小的布袋，袋口扎着，里面装着下班路上顺便买的几颗橙子。张海侠走在她右边靠外的那一侧，还是穿着深色的衣服，袖口利落地卷着，右手垂在身侧。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大约一只手臂的宽度，走着走着就缩成半个手臂，又被前面经过的自行车或跑过去的小孩冲散一下，然后重新靠拢。河面上映着天边还没完全褪尽的橘色云霞，水波微微颤动着，把那些光影揉碎了又聚拢。

"虾仔，"明鹤书偏头叫他，"晚饭想吃什么？"

张海侠对这个称呼的反应已经练出来了。头几个月她第一次这么叫他的时候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没答话，后来叫得多了他就不看了，只是嘴角动一动。现在他听到这个称呼会直接接话，中间没有停顿。

"都行。你下午说想吃那家砂锅粥？"

"对，但那个店在巷子里面走过去要绕一段。你累不累？"

"不累。"

"那走过去吃。"她把手里的橙子从左手换到右手，走路的步子轻快了一些。河边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湿润的草木气息，把她的头发往后拂。她眯了眯眼，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走路的节奏跟她一致，不紧不慢的，跟她的步子自然地错开又合上。

河边种了一排垂柳，柳条在晚风里荡着细碎的弧线。不远处有个卖酸奶的小摊子，三轮车上摆着几排玻璃瓶装的酸奶，瓶口用蜡纸扎着，在暮色里排得整整齐齐。明鹤书的步子慢了半拍，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

张海侠已经走过去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放在摊车上，拿了两瓶酸奶走回来递给她一瓶。她接过来的时候玻璃瓶上还带着冰柜里刚取出来的凉意，她握在掌心里化了一会儿才揭了蜡纸喝了一口，酸凉的奶滑过喉咙，在初秋的傍晚里舒服极了。

她抱着那瓶酸奶走在他旁边，边走边喝。天边的云霞颜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深，从橘红变成玫红又变成紫灰，倒映在河面上铺了一整条长长的流光。步道两旁的灯还没亮，暮色里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的，远处的建筑和近处的人的轮廓都被染上了同一种柔和的色调。

"小书，"他忽然开口。

明鹤书含着酸奶看他，用眼神问"嗯？"

"前面拐角那家卖糖炒栗子的开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加快步子往那个方向走。拐过弯果然有一辆小推车停在路边，大铁锅里的砂子和栗子在翻炒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焦甜的香气隔了老远就飘过来。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跟他说："要一袋。大份的。"

张海侠付了钱，接过一袋滚烫的糖炒栗子拎在手里。她先把橙子和半瓶酸奶都塞给他，两只手腾出来从袋子里掏了一颗栗子出来剥。栗子刚出锅烫得很，她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了几下才终于掰开壳，金黄饱满的栗仁露出来，她吹了两下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接了，嚼了咽下去。

"甜不甜？"

"甜。"

她又剥了一颗塞到自己嘴里，被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囫囵着嚼了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坚果的松鼠。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把手里那半瓶酸奶递过去让她喝了一口解烫。

两个人沿着河边继续走。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路灯终于在某个时刻齐刷刷地亮起来，暖黄的光把步道和河道都照得清楚了几分。明鹤书剥栗子的动作慢下来了，手里的栗子壳攒了一小堆，她找了个垃圾桶丢掉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虾仔，"她喊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眼间的轮廓照得柔和，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沉在水底的光。他没有立刻回答，但那一眼已经说了很多了。

明鹤书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也没等他开口回答就继续往前走了。小径的前方变窄了些，两边的树更密了，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铺成一地细碎的金斑。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后面跟着另一个同样长的影子。

她走着走着放慢了步子，等后面那个人走到她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着往前移动，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在树影和灯影的交错里时而分开时而叠在一起。

走到一处柳树特别密的地方时她停了。柳条垂得低，在风里轻轻摆着，把路灯的光滤得柔柔的。她站在柳条下面转身看着他，张海侠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也停了。她手里的栗子袋被他接过去拎着，酸奶瓶在她自己手里，已经喝空了。

她把空瓶放在路边的垃圾桶盖上，转过身来看他。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得微微拂动。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楚——下颌线、眉骨、那双惯常平静的眼睛，还有嘴角那个她看了很多年才学会辨认的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