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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第1页)

南京的秋天来得比福州早。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月台上方吊着几盏白炽灯,光晕在晨雾里洇成绒绒的一团。明鹤书下了车,被站台上的冷风迎面扑了个激灵。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裹紧脖子,回头看了一眼张海侠——他跟在后面下了车,手里拎着那只帆布包,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

"冷吧?"她问。

"还行。"

"骗人。"她走过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指尖是冰的。她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想给他围上,被他伸手挡了回来。

"你自己戴着。"他说,"我皮厚。"

明鹤书没跟他犟,把围巾重新围好,转身往出站口走。

南京站的站前广场比记忆里安静了些,几辆黄包车停在路边等客人,车夫缩在车棚底下抽烟,火星在暗蒙蒙的晨光里明明灭灭。

她叫了一辆车,报了老城南一个地址,张海侠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挤在黄包车的窄座上,胳膊隔着衣料贴在一起。

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滚过,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明鹤书把脸偏过去看街景,一排排灰瓦白墙的旧民居从车旁缓缓退去,门前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些落了满地,被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碎响。她有三年没有回过南京了,三年前走的时候也是秋天,也是梧桐叶落的季节。

车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门已经旧了,门环上锈迹斑斑,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明鹤书跳下车,站在门前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推开了。

院子里比她走的时候荒了不少。那棵老梧桐还在,比三年前更粗了一圈,树冠在微亮的晨光里撑开一片稀疏的黄叶,有几片正打着旋儿往下落。树底下是她走之前翻过的那块土,松软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已经把当初翻动的痕迹遮了大半。

她站在院子里没有马上动。风吹过来,把梧桐叶从她脚边卷过去又落下来,刷刷的声响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张海侠站在门边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给她守着那道门。

她看了一会儿,走到梧桐树底下蹲下来。泥土很软,她用带来的小铲子往下挖了大约一尺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一个硬物。她用手把土拨开,露出一只樟木箱子,箱子不大,四角包着铜皮,被土浸了三年,铜皮已经发了绿。

她把箱子提出来放在地上,用手抹掉盖子上的泥。锁扣已经锈死了,她用小刀撬了几下才撬开。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旧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本线装笔记,都用油纸包着,保护得很好。笔记旁边还有一只扁扁的银匣子,不大,巴掌宽,上面的梧桐花纹跟她娘留给她那只铜钱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把银匣子先拿出来掂了掂,很轻,摇了摇也听不到什么声响。

然后她把笔记一本本拿出来,从最下面那本翻开来看。

是她爹的笔迹,年份比那封信早了好几年,记录的是他年轻时在各地走访的经历,其中有一整本都在写盘花海礁的见闻。

她蹲在梧桐树底下就着越来越亮的晨光翻了几页,目光在其中一段文字上停住了。

她爹写的是:"石室之门需双血并流方启,此为定数,无可更改。

但双血并非必须同时滴入,可先以明血引门,待门开一隙,以张血灌注门上铜环,则可全启。

此间需间隔半炷香,明血先行,张血后至。关键在于——张血不可直接浸入水中,需以明器盛之,否则毒入髓骨。"

明器。盛血的器物必须是明家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是寻常的碗碟杯盏。

她爹在下面画了一只器皿的简图,圆口,窄腹,底部有三只短足,口沿处錾着一圈梧桐花纹。她在明家老宅的遗物里见过类似的器物,她娘活着的时候用来盛清供的果子的,一只铜制的小香炉,当年她嫌丑,随手扔在杂物间里了。

她把那只香炉的图形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了自己没有记错。然后她把笔记放回箱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转身快步往老宅里走。

杂物间在正屋后面的一间偏房里,门一推开灰尘就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在堆满旧物件的架子间翻找,手电筒的光柱在暗沉的房间里扫来扫去。翻到第三个架子的时候,她在最底层一堆落满灰的瓶瓶罐罐后面摸到了那只铜香炉。

跟图上画的一模一样,圆口,窄腹,三只短足,沿口处那圈梧桐花纹被氧化成了暗铜色,但纹路依然清晰。

她把它捧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灰。

铜的触感冰凉,沉甸甸的落在掌心里。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底部——果然有一行细小的刻字,明家旧物特有的那种极细的錾刻:"明氏青梧堂用"。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年份至少在一百五十年往上。

她把香炉裹进一块干净的手帕里,抱着箱子从偏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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