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寺后面的古董铺子白天看起来跟晚上不太一样。
门板卸了半边,日光斜斜地照进铺子里,把那些瓶瓶罐罐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陈老先生今天没坐在太师椅上,而是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正慢吞吞地擦一只青花小瓶。看到明鹤书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继续擦。
"又来喝茶?茶壶还没洗。"
"不喝茶。"明鹤书反手把门带上,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抽出那张图纸的临摹件摆在台面上,"老先生,这张图您见过吗?"
陈老先生放下绒布,拿过图纸看了几眼。他看得很仔细,从左上角看到右下角,把每一个符号都过了一遍。看完了他把图纸还给她,摘了老花镜擦了擦。
"见过。那个戴面纱的女人给我看的其中一张图里就有这个石室的标注,但她的图不完整,缺了下面那行小字。"
"哪行小字?"
"就是黄昏草毒入骨者不可近水那行。"老先生说,"我当时看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她的图上石室画得很清楚,独独缺了这行字。像是有人特意涂掉重抄了一遍。"
明鹤书的手指在图纸边缘敲了两下。涂掉的,说明那个女人拿到的地图经过了人为筛选——给她地图的人知道明家的血脉守则,却刻意把关于黄昏草的警告隐去了。这是在给她下套,让她把张家人带下水,用张家的血去开石室的门,却不告诉她进那扇门的代价。
"谁给她画的图,她跟您提过吗?"
"提过一句,说是北边来的先生给的。"陈老先生重新戴上眼镜,"北边来的,你们姓张的本家不就是从北边下来的么?"
明鹤书心里咯噔了一下。张家本家。如果这件事背后真的有张家本家的人在操控,那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本家跟张海琪这支旁支的关系一直微妙,表面上是同宗同族,实际上几十年来几乎不往来。如果本家把触手伸到南洋来,伸到盘花海礁和明家的地盘上,那张海侠和海楼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她正想着,铺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很急,像是有人在跑。脚步声在铺子门口顿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是一个半大的男孩子,满头是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一看就是跑了好长一段路。
"鹤书姐!"他喊了一声,喘着气把一只叠好的纸条递过来,"街口有人让我给你的,说很急!"
明鹤书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她认得——
"速回,海楼受伤了。"
是张海侠的字。但字迹比平常潦草,那个"伤"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明鹤书的血往头上涌了一瞬,但她很快稳住了。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转头对陈老先生说了句"回头再来",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铺子。
往旅馆跑的路上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海楼受伤了——怎么伤的?他们明明说好在旅馆待着等她回去,怎么会突然受伤?张海侠的字写得不稳,说明他情况不乐观,或者写纸条的时候他在分心做别的事。她越想越急,步子也越迈越大,跑到旅馆楼下的时候气息已经乱了。
她没走楼梯,直接攀着外墙的排水管翻了上去,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翻进去,再冲到走廊里敲隔壁的门。
门从里面开了。张海侠站在门口,脸色很差,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不止一个度,像是失了不少血。但他看起来还能站得住,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海楼没事,坐地上画图画得太投入被纸划了手,非要我写受伤了才肯去包扎。"
明鹤书站在门口,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半天下不去。她看着张海侠那张发白的脸,又看了一眼房间里坐在地板上正往手指头上贴胶布的张海楼——确实只是手指上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血都没流几滴——她忽然不知道该先骂谁。
最后她走进来,把门关上,对张海楼说:"下次再让我白跑一趟,我就把你那包藏了好几年的漫画书全烧了。"
张海楼缩了缩脖子,举起贴了胶布的手指:"……阿鹤我错了。"
明鹤书没再理他,转头看向张海侠。他站在门边没有动,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没有力气完全张开。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发现他衬衫袖口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小片湿痕,颜色比正常的水渍要深一些,带着淡淡的铁锈色。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张海侠,"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右手伸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把右手伸过来。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口子,已经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过了,但布条底下渗出来的血迹还是把袖口洇湿了一片。伤口的形状很整齐,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更像是他自己割的。
明鹤书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把布条揭开。伤口已经止了血,但底下的皮肉有些泛青,青色的范围不大,从伤口中心往外蔓延了大约指甲盖大小的一圈。她认得这种青色——黄昏草毒素侵入血液之后的初期表现。
"你给自己放了血。"她抬起头看他。
张海侠没否认,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他的表情依然平静,跟早上在药材铺门口站着的那个他没什么两样,但明鹤书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指微微发颤,像是握不住什么东西。
"图纸上写黄昏草毒入骨者不可近水。昨天下水之后我确实有些反应,手麻了几个时辰。"他说,"放点血出来把毒素带出去一些,不至于入骨。"
明鹤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坐在房间地板上的张海楼都感觉到气氛不对了,悄悄把手里的胶布卷放到一边,大气不敢出。
"你给自己放血之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放不好会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但是那种压着某种东西的轻,"万一你割的位置不对,万一血止不住,万一你今天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出事了没人知道——你有没有想过?"
张海侠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被强行按住的潮意,开口的声调还是平稳的:"想过。但我算好了位置,也准备了止血的药。如果不放血,毒素扩散到骨头里就来不及了。到那时候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