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瑶是在厂里的体检通知上看到自己名字的。
十月中旬,丝绸厂组织年度体检——说是"年度",其实已经两年没组织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安排了。通知贴在厂区公告栏上,白纸黑字,打印的,底部盖了集团公章。通知上没有写原因。明瑶也没有问。
体检时间:10月18日。地点:江城第二人民医院。对象:全体在职员工。
明瑶看了一眼通知,把名字记下了。然后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继续对账。
她没有觉得有什么。
直到10月18日早上,她骑摩托到了医院门口,停好车,走进大厅的时候——
大厅里全是人。
不只是丝绸厂的。走廊里坐着排队的、站着等号的、坐在塑料椅上打瞌睡的,有穿病号服的、有穿便装的、有拄拐杖的、有被家属搀着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早点铺子的油条味和厕所的味道。
明瑶站在大厅里,被人群裹着往前走。
她忽然觉得——她很久没有进过医院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结婚之前?还是结婚之后?她想不起来了。景安不去医院——他胃不好,但他不看医生,只吃药店买的胃药。她自己也觉得没必要——年轻,不疼不痒的,去医院干什么?
可今天她来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病。是因为通知上写了"全体在职员工"。她是管日常的,不能不去。
二
抽血。
B超。
心电图。
胸透。
尿检。
明瑶一个一个地做完。
抽血的时候护士让她握紧拳头。她握了。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没看——不是怕,是懒得看。血从胳膊里流出来,流进一根透明的管子里,红红的,在管壁上留下一层薄薄的膜。
她看着那管血。想:这是我的。这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东西。
这管血跟四十年前的温家有什么关系?跟锦园的桂花树有什么关系?跟景安的酒、景年的赌债、老太太的绣花绷子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这管血就是她的。是她自己的。
可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护士把针拔出来了,棉球按上去,明瑶捏着棉球,站起来。
下一个:B超。
B超室在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排着塑料椅子,椅子上坐满了人。明瑶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丝绸厂的蓝色工作服——也是来体检的。她不认识,工服上没有名字。
女人在看报纸。报纸是今天的《江城日报》,头版上有一条消息:关于国企改制的最新政策解读。
明瑶没有看报纸。她坐在椅子上,看走廊的尽头。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是医院的后院,后院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她看了很久。
"顾明瑶——"
护士在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