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初,江城的SARS渐渐散去。
本土病例清零,学校复课,街上的人陆续摘下口罩,市井烟火慢慢回来。丝绸厂的工人也都回了厂子,只是订单早已断尽,回来也无事可做,大多只是枯坐消磨时日。
老周师傅走了。六月三日清晨六点,赶火车回湖南老家,那是他父母安葬的小县城。陈姐提着行李,送他到巷口,看着他坐上三轮车,渐渐远去。
蕊没有去送。
她照常守在门市部。店铺恢复营业,客人却愈发稀少。她坐在柜台后,摊开绿皮笔记本,淡淡记下一行:
6月3日,老周师傅离城返湖南老家,陈姐送至巷口。
合上本子,她望向街外。
步行街人来人往,没人再戴口罩,手里提着塑料袋,闲散走过。六月的阳光温煦不闷,路边三轮车上堆着满车西瓜,摊主一刀切下,红瓤饱满,汁水顺着瓜皮缓缓往下淌。
眼前人间如常,蕊心里早已笃定了一桩决定。
从那封寄往纪委的匿名信投出之后,从偶然翻到1987年的老旧协议,从看清老周师傅指甲缝里洗不掉的丝线印记,从静静坐在车间看老师傅踩着织机起落的那一刻,离开的念头,就一直在心底沉潜。
她不想只是简单离开锦园,而是想从温氏缠绕的人事纠葛里,彻底抽离,不沾因果,不留痕迹。
二
接下来一周,蕊安静收拾行囊。
偏房本就简陋,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衣柜里只挂着六件衣物:两件工装、一件外套、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桌上摆着常用的笔记本、钢笔、台灯,枕头底下,还压着三本早年的旧笔记。
她把衣物装进塑料袋,四本笔记收进帆布包,台灯和钢笔留在原处,一样也不带走。
屋子收拾干净,依旧空荡素朴。白墙干干净净,三年多的寄居,她从没有添置过多余物件,向来一身来去,简简单单。
她对着空墙站了片刻,从口袋摸出一张便签。
纸条在心里磨了好几遍。起初落笔,想把匿名信的事写清,落笔又生生停住。她懂世事深浅,一旦白纸黑字自认举报,若是落入温家人手里,便是给自己埋下隐患。
几番斟酌,最后只留寥寥数语:
晚棠、明瑶:我走了。笔记本留在这里,你们自己看。——蕊
多余道歉、道谢、解释,全都删去。有些心意,不必说破,留白反倒更重。
她翻开手边笔记本,沉下心,写下八个字:
我们都是灰。
写完,将四本笔记尽数留在枕头底下。几年间耳闻、目睹、默记的所有隐秘,全都留在这间小屋,不再随身带走。
六月九日,清晨五点半,天色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