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景安是在八月初被送进医院的。
城南一家小饭馆的老板打的120。他在包间里喝到第三瓶白酒,开始吐血,吐了一桌。警察从他裤兜里翻出身份证,联系了明瑶。
明瑶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锦园翻蕊的笔记本。第四本,最后几页。蕊用很小的字记了一行:“听陈姐说,景安93年冬天喝醉了摔进天井,老太太骂了他一夜。”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合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骑摩托去了医院。
急诊大厅人很多。八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中暑的、吃坏肚子的排了一溜。明瑶上二楼,推开206病房的门。
景安躺在床上,脸色发黄,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监护仪“嘀嘀”地响,声音不大,但扎耳朵。他不瘦——没有瘦太多,但整个人像褪了一层皮。
明瑶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她没说话,从帆布包里拿出蕊的笔记本,翻到那一页——“93年冬天,摔进天井,老太太骂了他一夜。”她合上本子,看着景安。
他还没醒。
二
医生来了。四十多岁的男医生,白大褂袖口卷到胳膊肘。
“长期大量饮酒导致的急性胃出血。住院至少两周。禁酒。如果复饮,下一步就是胃穿孔。”
明瑶接过检查单。她拍了照,发给赵律师存档。手机震动,晚棠发来消息:“景年今天又打电话来了。找陈姐,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医院。景安胃出血。”
“他知道了?”
“不知道。”
晚棠没再问。
三
第二天上午,景安真正醒了。不是半梦半醒地看一眼又闭上,是清醒的、有意识的。他睁开眼,看了很久天花板——白色,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水。”声音像砂纸。
明瑶倒了半杯温水。他接过,喝了两口,手指微抖。
“在看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腿上的帆布包。
“蕊的笔记本。”
景安沉默了几秒。“记了什么?”
“景年那四十万。城南地块合同。1995年买断工龄的工人名单。”明瑶抽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没有递过去,“还有你。‘景安每天喝半斤白酒,喝醉了就自言自语:厂子不该倒’。”
景安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
“93年冬天,”明瑶没有停顿,“你摔进天井那晚。”
景安的手指在被面上收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蕊记的。她听陈姐说的。”
景安沉默了很长时间。监护仪的“嘀嘀”声在房间里回荡。他闭上眼睛,明瑶以为他不会说了。
“那天我妈知道了一件事。”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景年从集团账上挪了十五万。她发现了,让他补回去。他补了。我妈没报警,没告诉别人。但她坐在偏厅一整夜。我喝了酒回来,经过偏厅,看见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哥的事,不要往外说’。”
明瑶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
“然后我摔了。”景安的声音很平,“不是喝醉摔的。是听完那句话,腿软了。”
明瑶没有追问。她把笔记本放回帆布包。
四
当天傍晚,明瑶从医院回锦园拿东西,经过东厢房时,晚棠叫住了她。
“陈姐说景年下午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不是问你在忙什么,而是让陈姐帮他找一份旧合同——1993年的建材供货协议。”
明瑶脚步一顿。“93年?”
“陈姐说景年找的是‘恒发建材’的合同。”晚棠看着她,“这个名字,蕊的笔记本里有。和今年四十万转账的收款方是同一个公司。”
晚棠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画纸边缘,像在丈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