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瑶是在对账时,察觉出账目的破绽。
八月的周日午后,暑气翻涌蒸腾,锦园里蝉鸣聒噪,吵得人耳根发颤。明瑶把自己关在房间,电风扇对着书桌呼呼送风,低头一页页翻理账本。
每月底对账,是她嫁进温家就养成的习惯。不为集团做表面功夫,只为心安。她必须摸清每一笔钱的来路与去向。
早年景安常会背地里从她钱包拿钱,起初只是几十,后来渐渐变成上百。她从不质问,只默默记账。日子久了,便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她要攥紧自己能看见的每一分流水。
集团账目她有权经手,每月报表都要过她的眼。但那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账,做给银行、审计和税务局看。真正的内里盈亏、私下暗账,景年一句**“有些账不用你管”**,便将她隔在了门外。
可再刻意遮掩,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痕迹,就藏在每月寄来的银行对账单里。她逐笔核对收支,大多都能对得上,唯独这个月,一笔异常流水撞进眼底。
七月,集团公户向一个陌生私人账户转账十五万。
审批单上签着温景年的名字,事由一栏轻描淡写:业务招待费。
十五万,只做一笔招待开销。
明瑶盯着审批单,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人情应酬、请客打点本就有开销,可她在厂里经手四年,从未见过这般夸张的单笔费用。
她又翻出六月对账单,同样十二万,汇入同一个私人账户,理由依旧是业务招待费。
五月干干净净,没有异动。
四月一笔八万。
三月一笔五万。
从三月到七月,五个月,四笔划转,合计整整四十万。
全都汇入同一个账户,全是景年签字,全都挂在招待费的名目下。
明瑶将对账单逐一叠好,收进铁皮柜。
她没有去质问景年,也没跟景安吐露半个字,更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只静静坐在电风扇前,任由热风拂过脸颊,枯坐了许久。
二
这笔钱,到底流向了哪里?
那个私人账户是谁的,明瑶无从查证,心里却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景年好赌,在温家早已不是秘密。平日里搓麻将、推牌九,偶尔还混迹外面的大牌局。从前尚有分寸,每月输赢不过几千,尚能自持。可从今年开春之后,他的牌局越玩越大,再也收不住手。
这话是明瑶从刘姐口中听来的。刘姐转述老三女友的闲话,女友又是听大舅妈说起,几经辗转传到她耳里,核心意思没变:
“景年在外欠了一大笔赌债,说不清具体数目,最少也不下五十万。”
五十万。
明瑶暗自对照账单流水,三月到七月,整整四十万,还差十万缺口。想来要么还有她没查到的暗账,要么赌债还在利滚利,越欠越多。
她合上账本。
风扇不停转动,吹得桌角纸张起起落落,像一只反复翻页、欲言又止的手。明瑶望着翻飞的纸页,忽然心头发冷——这些冷冰冰的数字,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账面符号。
那是景年牌桌上随手推出去的筹码,
是丝绸厂老工人赖以糊口的薪水,
是陈姐后半辈子安稳的退休金,
更是她当年嫁进温家,陪嫁过来的十二万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