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然是在周五晚上接到妈妈的电话的。
那天她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和陆时清把文综的知识框架又过了一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妈妈还没回来——她最近在加班,经常到家都十一二点了。许安然洗完澡,正准备把手机调成静音睡觉,电话就响了。
“然然,你在家吗?”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不是平时那种疲惫的沙哑,是一种刻意压着的、不太确定的语气。
“在家。妈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问你,”妈妈顿了一下,“你现在哪个班?”
许安然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撒谎。这个反应来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分辨——是本能,还是习惯。但今天这个谎她不知道怎么圆。妈妈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
“妈,我不是一直在02班吗,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今天去学校给你送东西,你同学说你不在02班了…”妈妈的声音不大,“你现在的班主任姓王,教语文。”
许安然闭上眼睛。完了。
“然然,你什么时候转的文科?”
许安然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她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妈妈发现她转文,问她为什么,她怎么说。她想过说“我不喜欢理科了”,想过说“文科更适合我”,想过说“我语文成绩好,考大学更有优势”。这些话她都在心里排练过,每一句都无懈可击。
她之前仗着爸妈平时工作忙,加上上个学期刚好爸爸要去外地出差,妈妈平时医院也忙得不可开交,稍微搪塞几句就瞒过去了。但此刻妈妈真的问出来了,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些理由都是假的,而真正的原因…她说不出口。她不能告诉妈妈,她转文是因为一个人的眼睛里有顾易的眼角膜。她不能告诉妈妈,她坐到了那个人旁边,每天给他带牛奶、带桂花糕,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想多看那双眼睛几眼。她不能告诉妈妈,她骗了她一个学期,不是为了前途,是为了一个死去的人。
“然然?你在听吗?”
“我在。”她的声音涩得像罩了一层砂纸。
“你转了一个学期了?”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许安然以为妈妈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等我回来再说。”妈妈说完,挂了电话。
许安然坐在床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通话已经结束的嘟声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耳膜。她想起上学期开学的时候,她拿着自己签好的申请表去教务办,在走廊上站了整整十分钟才推门进去。她想起自己练了一整晚的签名,想起每个周末妈妈问她“作业写完了吗”,她都会回一句“写完了”,说的都是实话——她确实把作业写完了,但写的都是文科班的作业。
她把手机关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和顾易小时候经常躺在床上看这道裂缝,顾易说它像一条蛇,她说像一条路。顾易说路是平的,蛇是弯的,这明明是弯的。她说路也可以是弯的。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妈妈进来说“你们两个再不睡觉明天起不来了”,他们才闭嘴。
顾易走后,她再也没跟任何人争论过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像什么。她现在忽然觉得它不像路了,也不像蛇。它更像一道伤口,已经结了痂,但从来没好。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消息:“你妈打电话问你转文的事了?”
许安然愣了一下,回她:“你怎么知道?”
“你妈刚才打电话问我妈了。我妈说她好像挺生气的,你小心点。”
许安然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妈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许安然没有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灯开着,电视没开。她换了一件厚一点的家居服,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好几次,还是湿的。
妈妈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处,没有像平时一样先去厨房倒水,而是直接走过来,在许安然旁边坐下。
她们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然然。”妈妈叫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