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缘觉得眼皮很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缓缓压下来,又像是整个人正慢慢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水里。耳边有一个温和的男声,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祁缘,放轻松。跟着我的声音,慢慢深呼吸——对,就是这样。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呼出来,八秒。”
是欧阳予按医生的声音。
她躺在心理咨询室那张深灰色的长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暖黄色的壁灯把整个房间裹在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光晕里。窗外下着雨,秋雨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她闭上眼,感觉自己像一根羽毛,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浮着。
“你现在很安全。”那个声音说,“我们慢慢来。回到你记忆里最早的画面——不用思考,跟着感觉走就好。”
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梦境中。
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变形。灰蓝色的墙壁像被水浸湿的颜料一样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灼热的白——
然后她闻到了香樟树的味道。
那是初夏的滨海,阳光好得不像话。她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迈着小短腿在宋家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跑。香樟树的叶子在她头顶沙沙响,她追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喊:
“安安哥——你等等我!”
男孩停下来,回头看她。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一个很浅的梨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她前面半步——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看到他的背影,又不会踩到她的鞋跟。
大人们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江雅琴把她抱起来,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笑着说:“我儿媳妇。”
那时候她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咯咯地笑,小手攥着江雅琴的衣领不放。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从出生起就和另一个人紧紧绑在了一起。她更不知道,很多年后,这个名字会变成她心底最隐秘、也最疼痛的伤口。
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
十岁那年,两家人出去旅游。手工店里,她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马挂件,他做了一个小羊。她的小马一直挂在帆布包上,他的小羊一直挂在书包上。她每次看到那个小羊都会故意撇嘴:“丑死了。”他每次都回:“你那个小马也好不到哪去。”
可他们谁都没摘下来过。
然后,光线变了。
海风裹着桂花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纸张和木头书架的气味,在走廊里安静地流淌。阳光穿过玻璃穹顶洒在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2016年10月。砚湾市。
海风裹着桂花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纸张和木头书架的气味,在图书馆三楼的走廊里安静地流淌。耀华国际学校的校园里,香樟树的叶子还没黄透,风一吹,三两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被穿着藏蓝色校服的学生们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初秋的滨海不冷不热,阳光穿过玻璃穹顶洒在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下午四点半。图书馆三楼社科区。
秦钰琪踮着脚,手指在B架最上层够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流浪动物救助组的宣传手册——开学一个月,她终于决定报这个组。但架子太高了,她才初一,一米六出头,在女生里不算矮,可这排架子是给高中生用的,她伸直了胳膊也只够碰到册子边缘。
指尖刚碰到册子——
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去,骨节分明,指节微微有些茧,是长期握笔和打球留下的痕迹。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把那本蓝色册子抽了出来,然后递到她面前。
“是这个?”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刚变声期过后特有的低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地一声,震得她耳膜发麻。
秦钰琪回头。
宋时易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米七八的个子,藏蓝色校服西装搭在肩上,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琥珀色的眼睛垂下来看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右手腕上露出来一根红色编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戴上的,以前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