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砚湾市。盛夏。
砚湾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六月底还只是闷热,到了七月,气温直接飙到三十五度以上。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蝉在树梢上没日没夜地叫,像一台永不停机的发动机。空气里全是海风送来的潮湿热气,吸进肺里都是黏糊糊的。
宋时易去法国已经三个多月了。
秦钰琪坐在自家花园的石阶上,面前放着一碗猫粮。石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烫屁股,她垫了一本书才敢坐下。橘子今天带了一只小猫来——一只奶黄色的小橘猫,巴掌大,走路还打晃,像一团刚揉好的糯米团子,四条腿细得像火柴棍,走两步就歪一下。
"你当妈妈了?"她惊喜地把猫粮分成两小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片火腿肠撕成碎末,撒在小堆上。
小橘猫凑过来闻了闻,试探性地舔了一口,然后埋头猛吃,尾巴翘得老高。橘子蹲在旁边看着,尾巴轻轻甩了甩,一副"这是我孩子你别动"的架势,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秦钰琪的手指。
秦钰琪伸手想摸小橘猫——被橘子一爪子拍开了。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明确:不准碰。
"行行行,你护犊子。"她缩回手,笑了。
手机在膝盖上震动。她拿起来看——是宋时易的消息。他每周大概会发两三条,不多,但每条她都存着。从三月底他走之后,她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个叫"安安哥"的隐藏相册,里面全是他发来的照片和截图。
【今天外婆带我去集市,看到一只猫,像橘子。】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法国南部某个小镇的集市角落,一只胖橘趴在水果摊上,肚皮朝天,四肢摊开,一副"这世界是我的"的架势。阳光很好,水果摊上的桃子和水蜜桃堆得像小山一样。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不是看猫——是看拍照的那只手。照片右下角露出了一截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手腕上那根红色编绳还在。只是肤色比在国内时深了一些,应该是晒太阳多了。三个月的法国阳光,把他从"白皮"晒成了"小麦色"。
她打字:【橘子也当妈妈了。带回来一只小的。黄色的。特别丑。】
发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张照片——橘子和小橘猫并排蹲在台阶上的背影。橘子体型比小橘猫大了三倍不止,两只猫的背影在夕阳下像一大一小两颗毛球。
三分钟后。
【像你。】
她盯着那个"像你"看了十秒。然后猛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脸埋进胳膊里。
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
"你不懂。"她闷声说。
整个七月,她养成了两个新习惯。
一是每周六下午三点准时去花园喂猫——即使他不在,她还是那个时间。好像只要她在那里,他回来的时候就能闻到同样的味道。她会给橘子带两样东西:猫粮和火腿肠。小橘猫来了之后又多了一样——羊奶粉。她蹲在台阶上看着两只猫一前一后吃,阳光穿过香樟树叶落在它们身上,她会忽然觉得,他好像就站在旁边,白色T恤,黑色运动长裤,怀里抱着排球,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二是每天睡前翻一遍他的朋友圈。他发得很少——偶尔一张外婆家的花园(玫瑰开得正盛)、一杯咖啡(配文"太苦")、一本翻开的书(《LeGrandMeaulnes》,法文原版,她看不懂标题但认得封面)。但每一张她都放大看细节。有一张他站在薰衣草田里的背影——紫色的花海,他在中间,白色T恤,黑色短裤,背对着镜头。她看了至少二十遍,试图从他肩膀的弧度判断他是不是又长高了。
林知遥在电话里说:"七七,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连他朋友圈的像素都要研究,这不是暗恋是什么?"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到他消息都像中了彩票一样?上次你收到他发的猫的照片,在宿舍走廊里蹦了三下,被宿管阿姨以为你中邪了。"
"……那是他终于回我消息了,我激动一下不行吗?"
"行行行。"林知遥叹气,"你继续骗自己,我挂了,我妈叫我吃饭。"
挂了电话,秦钰琪重新拿起手机。他没再回消息。但她注意到——他朋友圈点赞列表里,多了一个叫"Claire"的法国女生。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blondehair,笑起来很甜。头像是一张在海边的照片,阳光、沙滩、比基尼——很法式的那种随性。
她锁屏。然后打开。然后又锁屏。
最后她把手机扔到枕头另一边,强迫自己睡觉。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Claire是谁"。是外婆邻居家的女儿?是交换学校的同学?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翻那个女生的朋友圈——公开的,能看到一些。看照片应该是他外婆邻居家的女儿,金发,笑起来很甜,经常出现在他外婆家的花园里。有一张照片里,她和外婆站在玫瑰丛前,外婆笑着比了个耶。
秦钰琪关掉手机,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狠狠刷了两下。
"秦钰琪你够了。"她对着镜子说,"人家只是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