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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楚州水患（第1页）

小舟顺着运河的暗流，在晨雾中悄悄靠了岸。

谢知许掀开斗篷的帽子，深吸一口气，只感觉到楚州郊外的泥土气息，气息里有着霉味和腥风。

柳临风说道：“到了。”

他将撑篙往岸边一插，纵身跳上泥摊，又回头伸手将谢知许抱下船。

谢知许理了理那身水绿罗裙，经过一夜的奔波，裙摆上沾满了河泥。

她手里拿着那张从扬州黑鲨帮盐仓顺来的水路密道图，手指点在楚州的位置。

谢知许收起地图，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道：“王甫的爪牙遍布官道，我们顺着黑鲨帮的私盐暗渠绕过来，总算避开了盘查。”

眼前的景象谁看了都得眉头紧皱。

连日的暴雨让楚江决堤，浑浊的江水浸过了农田，半人高的庄稼只露出个穗头。几间茅屋泡在水里，只剩下倾斜的屋顶。

难民们拖家带口，挤在高地的临时窝棚里，孩子们饿得哭不出声，只有妇女们的啜泣在风雨间隙中回荡。

柳临风见此一幕，惊得握紧了别在腰间的铁剑，道：“这可比扬州乱多了。”

谢知许压低斗篷，道：“走，先去城里。”

二人沿着泥泞的小路，避开难民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楚州城。

楚州城内同样人心惶惶，街道上挤满了从乡下来的灾民，官府的衙役正拿着水火棍驱赶人群，骂骂咧咧地不许他们靠近。

一个胖衙役一脚踢翻了一个抱着破碗的老妇，骂道：“滚！滚远点！城里没粮了！”

谢知许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底泛起冷意，轻声道：“王甫贪墨了楚州的赈灾款，那个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拨下来的十万石粮食和修堤银两，全被层层克扣，到了这儿只剩个零头。”

柳临风冷笑道：“官府是指望不上了，那帮蛀虫巴不得灾民死绝了好销账。”

二人找了个偏僻的客栈落脚，客栈里挤满了避难的富户，怨声载道。

谢知许摘下兜帽，要了两间上房和热水，随后快步进了房间，关紧了门。

房间里油灯昏黄，她脱下湿漉漉的斗篷，来到桌案前，铺开一张从客栈掌柜那里讨来的粗糙宣纸，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小块墨锭，放在砚台上慢慢研开。

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她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母妃生前教她写字时说的话：“字如其人，落笔便是心迹。”

还有先帝把她抱在怀里批公文时说道：“写公文，要字字有据，句句凿实，不可有半分虚言。”

再是兄长谢怀瑾在宫中日理万机，批阅奏章时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如今，她不再是躲在他人羽翼下的公主，她亲自踏入了这人间炼狱。

笔尖终于触到纸面，字迹娟秀，力透纸背：

“楚州灾情比预想的严重，王甫贪墨赈灾款，致使堤防失修，百姓流离。”

写完这两句，她脑海浮现出账册上的具体数目和城外那些泡在水里的茅屋，又接着写下：

“十万石赈灾粮不知所踪，修堤银两被层层克扣，至堤溃人亡，哀鸿遍野。此非天灾，实乃人祸。臣妹亲见，不敢不报。”

落款“臣妹谢知许”。

这是她第一次以“臣”的身份，向远在皇城的兄长写下密报，她坚信自己可以成为兄长在地方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