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夜晚,水汽与脂粉同在。
谢知许和柳临风在码头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她那身水绿罗裙太过扎眼,好在柳临风有一件披风,此刻往肩上一披,只露出一截绿衣领口,倒像是哪家女郎偷跑出来看灯的,不惹人注意。
二人风尘仆仆赶了一路,从竹山到扬州,快马加鞭,骨头都快散架了。
谢知许说道:“要不…算了吧,别出去了。”
柳临风揉着腕骨,提议道:“好歹到了这天下最繁华的扬州,不去逛逛,岂不辜负了你这身衣裳?”
谢知许本想拒绝,但腹中确实空空如也,便点了点头。
二人沿着运河边的长街漫步,扬州不愧是销金窟,即便已是戌时,街上依旧人声鼎沸。
柳临风说道:“看吧,船上我就跟你讲了,扬州城的夜晚可繁华了。”
谢知许自顾自地摇摇头,道:“确实,本来这趟路途就累,应该好好放松一下。”
只见街上有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唱小曲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柳临风熟门熟路地拉着谢知许钻进一家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铺子,要了两笼汤包、一壶碧螺春。
柳临风看着谢知许被热气熏红的脸颊,忍不住笑道:“真没想到公主殿下这么爱吃这些,我以为您会不习惯呢。”随即他伸手拿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汤汁。
谢知许咽下这汤包,好吃到眯起眼睛。
她看着窗外灯火阑珊的街道,忽然低声道:“临风,还记得白天我说过的,去见扬州城官员吗?”
柳临风正端着茶盏的手被惊地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来真的?我只当你说笑,王甫把持朝政,扬州城的官员要么是他的狗,要么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你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谢知许笑道:“我自然不会去亮明身份,我想扮作京城的内卫,拿着玉珏和印信去诈他一诈。那个在山道撞见的户部侍郎李崇掉了账册,说明王甫在扬州的勾当还没做完。我想看看这扬州知府到底是哪路神仙,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赵鲲盐仓的具体位置。”
柳临风眉头紧锁,虽然知道她说的有理,但江湖的本能让他极度排斥这种涉险。
“不行,太冒险了,且不说那知府认不认得玉珏,万一他认出来了,直接扣下你,派人送你去汴州领赏怎么办?我们现在的身份是过街老鼠,可不是什么钦差大臣。”
谢知许看着他的双眼,察觉到他话里有一丝真切的担忧,心中一暖,原本想好的说辞瞬间消散。她想起那次山道上李崇见到自己时的反应,李崇冷静下来后应该已经明白什么了。
确实如柳临风所说,玉珏是先帝与母妃的信物,不是什么亮明身份的令牌,官员见了只会怀疑是伪造,或者为了表忠心直接拿下。
谢知许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说道:“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既然不能请君入瓮,那便只能夜探虎穴了,直接去赵鲲的盐仓,拿我们要拿的东西。这扬州城,白天是商贾云集的繁华地,夜里却是三教九流汇聚的江湖场,赵鲲的老巢就在城里。”
柳临风见她听劝,松了口气,说道:“这就对了,江湖事,江湖了。咱们夜里翻墙进去,比去见那帮伪君子强。”
柳临风目光扫向窗外漆黑的街巷,道:“不过,咱们得先弄清楚赵鲲的盐仓在哪。王甫已经下了封路令,官道上是能走,但每过一个关卡都得脱层皮。若能拿到黑鲨帮的水路密道图,咱们就能顺着运河的暗哨走,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北。”
谢知许点头道:“不止,那份账册已经够王甫掉脑袋了。但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条官道上,半路追杀我的叛徒沈参领,他如今在扬州带兵,腰牌字号我进城时亲眼见过。若能拿到他的印信,一来能摸清他到底带了多少人,二来指证王甫时,这也是沈参领叛变投敌的铁证。必要时,咱们还能冒充他的命令,从官兵眼皮子底下溜走。”
柳临风挑眉道:“所以今晚一石三鸟,盐仓、地图、印信。”
谢知许说道:“没错,子时动手,天亮前我们必须出城。”
二人回到客栈,谢知许从掌柜那里花了五两银子买了一张江湖势力图。掌柜常年接待三教九流的客人,手里这种地下地图不知存了多少张。
图上用朱笔标注着黑鲨帮在扬州的所有产业,其中城北运河边的“福记商行”旁边,画着个小小的骷髅头,这是江湖黑话,代表“不能随便进的重地”。
谢知许的手指点着那个骷髅头,说道:“黑鲨帮走水路运私盐,盐仓必定靠近运河,这福记商行白天卖干货,半夜却挂骷髅头标记,十有八九就是赵鲲的盐仓。”
柳临风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光看图还不够,得实地打听。走,陪我再逛一圈,顺便给你买串糖葫芦。”
二人出了客栈,沿着运河边的街巷行走。
柳临风又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茶馆,要了两碗粗茶,随手往跑堂的手里塞了块碎银子:“小哥,打听个事,城北河湾那家福记商行,半夜子时后怎么总有黑鲨帮的人进进出出?连打渔的老汉都不敢在那片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