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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第1页)

数百年前,阿琼是庙外的一棵树。

庙原是佛庙,仅住一位年迈的尼姑。

一日上山,尼姑行至山腰,有些乏了,将手撑在一处破旧的、矮不过膝的石屋上歇息,随手拔下它旁边的一颗树苗,移栽到了佛庙外的小坡上。原是希望这颗树长得茂盛,为佛庙挡住斜阳的炙烤。

如此,阿琼在这里长大,长成了大树,日日远眺崇山,俯瞰湍流,汲取日月精华,渐渐地通了人性。

她会挨着越来越易疲累、时常趴在她身上睡着的尼姑,喜欢听尼姑为香客念诵经文、虔心礼佛。那时的佛庙里来的人大多都心地善良,过来树下乘凉后,会摸摸她的树干,为她担来清甜的泉水浇灌。

阿琼就此喜欢上了人,说不上是特别的哪个,只是心底里有了挂念,因而叶嫩花娇,对来人展露了所有。

尼姑过世后,佛庙来了一个老汉,会些玄学算术,将佛庙改成了月老庙,将庙外的阿琼变成了求愿挂签的木架子,周遭变得热闹起来。

某日,有个书生来到了月老庙。背上的竹筐方正,沉甸甸地扣入他双肩。他身上多不出半块结实的肉,轻轻一推仿佛就能散架。

他与庙祝说了许多,庙祝不情不愿地收下小钱袋,把书生放了进去。他身上的盘缠不够住客栈,仅得在庙里住个大半月,有时好久都不出来,有时抱着书来到庙外树下坐着念,面黄肌瘦,念书声还比不过鸟叫。

月老庙多了些人,男女老少,在庙里庙外兜兜转转,烟气熏得阿琼难受。书生居然出来了。他手中的书被卷在掌心,又揉又搓,都快烂了,目光直愣地射向远处。阿琼往那头望了眼,一位扮相精致、面容姣好的女子站在香炉前。围在她身边的人有些多,拜完月老,便将她拱上了下坡的轿子。

书生眼神落寞,书也没读,进了庙里。过几日,他背上行囊走出来,将一块红牌挂在阿琼身上,坚毅离去。

风扬起,阿琼瞧见了牌上的字:他日高中,三书六礼。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许是过了几月,书生真的回来了,身上没了破烂发硬的素衣,也没了沉重的书篓,换而代之的是柔软铮亮的锦衣缎服,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身旁正是那时书生呆望着的女子,此时长发挽髻,被书生牵起手,含羞垂首。

这对男女是来还愿的。到底是那庙里的月老神仙发的力,还是真的因为阿琼这颗树,那二人全一并谢过,手牵手,书生挽着女子的肩,心满意足地下山。

佳话传扬,月老庙的人越发多了。可阿琼细想,那二人往后再没来过,人活数十年,怎知将来变化?不一定就是祈愿得成了呀?

即便偶然成了这一对,怎就觉得其他人都可以了呢?

人不管,来者都要在阿琼身上挂一只祈愿的红牌,埋头默念,有模有样。

没多久,阿琼被各样的红丝带、红挂牌挂满了枝条,遮挡了她的花与芽。痴男怨女在她身上倾诉、欢笑、哀哭、憧憬,痴绪无穷。她听过不计其数的故事,令人夜不能寐的,令人肝肠寸断的,令人展演欢笑的,令人悲痛不已的……不一样又一样,有趣又无趣。

一晚,清风微拂,月朗夜明,四下无人。阿琼身上挂了太多物件,太重太累,她轻轻抖动枝干,叹了声。

“谁在说话?”

阿琼一惊。她没有法力,未有人形,凡人从来听不懂她的话,又怎会听见她的叹息?

“是你吗?”

阿琼环顾一周,在山边看见了一个人,或说是一个人形的影儿,漆黑一片,似朝向她,却看不见脸,亦看不见身体,发出的声音雄浑沉厚,清澈响亮,还在对她说话。“你是什么啊?”

“我是树啊。”

那影儿发出了洪亮的笑声。“你只是树吗?”

“当然啊!”阿琼觉得那东西问得莫名其妙。

“你既只是树,为何叹气啊?”

“因为……我身上挂着得东西太多了。”

“你是树,身上挂了东西,又怎么会觉得累呢?”

阿琼想了想,答道:“人想要的,太多了,和这些红物件一样重。没有爱人的,想求一个,而有了爱人,想要多一个,或换了,或杀了……没完没了……”

“人有七情六欲,你没有,你仍不该为他们叹气啊。”

七情六欲?

“还是——你想做人?”

阿琼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未想过,自己作为一棵树,还能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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