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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音的回声(第1页)

失业、失恋、存款见底的那个雨夜,我收到了雾山民宿的继承通知。

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虹桥火车站附近一家24小时便利店,捧着一碗快凉透的关东煮。通知是律师发的,措辞正式得像一封判决书:林晚女士,您的外婆林夙女士生前购置的雾山民宿,现由您继承。附注:该民宿配备一名管家,姓白,已在任多年。

外婆?我从来不知道我有外婆。

妈妈说过,她是被收养的。养父母在她十八岁那年就去世了,之后她一个人进城打工,再没回过那个叫“雾山”的地方。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夜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吹凉了我最后一口汤。

去。反正上海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三个小时的大巴,四十分钟的拖拉机,最后一段山路全靠走。

雨没停过。我的行李箱轮子在泥泞的石阶上卡了三次,最后一次我索性把它扛在肩上,像扛着一具装满失败人生的尸体。

雾山比我想象的更深。不是那种旅游宣传册上的“云雾缭绕仙境”,而是实打实的、湿冷的、能见度不到五米的莽莽苍苍。路两边的树像沉默的巨人,在雨幕中低垂着头。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湿透的行李箱砸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回响。

大堂比外面暖和。不是空调的热,是某种从墙壁、从地板、从那些陈旧家具里慢慢渗出来的、干燥的暖意。像有人在这里住了很久,用体温捂热了每一寸空间。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背对着我,正在擦拭一个巨大的玻璃罐。罐子大概有一人高,里面悬浮着几十颗泪滴状的晶体,散发着微弱的光——有的暖黄,有的淡蓝,有的像月光凝成的露珠。它们在罐子里缓缓旋转,像一群安静的、发光的鱼。

“新房东?”他没有回头,声音像山涧冰泉,清冽但不算冷。

“嗯。”我把行李箱扶正,环顾四周。大堂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式的柜台,几张藤编沙发,墙上有几幅我看不懂的水墨画。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像雪松一样的冷意。

“规矩不多。”他把绒布搭在罐子边缘,终于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过分清俊的脸。眉眼很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从某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瞳孔缩成细细的一线,像某种非人生物。

“唯一的规矩,”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别对房客心软。”

“什么房客?”

“他们会来。”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像在审视什么,“住多久不一定。有病,治好了就走。”

“民宿还治病?”我觉得他在说冷笑话,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不是普通的病。”他转身走向柜台,拿起一本厚厚的、皮面已经开裂的登记簿,翻开,指尖划过那些我看不懂的、像古篆一样的字迹,“是快被现实‘杀’死的现代病。”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是神经病才会说的话。

可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很轻,很犹豫,像风刮过枯枝的声音。

白砚——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名字——看了我一眼,没有要开门的意思。我只好自己走过去,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的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浑身湿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滴落——不,不是滴落。是穿过。

雨丝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整个人是半透明的,像一道快要消散的影子,只有那双眼睛是实的,黑亮黑亮的,带着某种快要熄灭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好,”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我叫阿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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