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薇薇离开后,民宿安静了几天。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生长”。不是实体,是一种……情绪。细微的、粘稠的、带着灰绿色光泽的颗粒,漂浮在光线里,像某种孢子。它们没有重量,但吸进肺里,会让人变得很重。
最先中招的是小信。它开始担心“信号会不会被干扰”、“路由器会不会过热”、“林晚是不是不喜欢我的网速了”,发出滋滋的焦虑电流声。有一次我路过柜台,看到它的指示灯在以每秒三十次的频率疯狂闪烁,像一个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然后是民宿偶尔来送菜的村民——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平时话很少,放下菜篮子就走。但那天他放下篮子后,开始念叨:“孩子考试怎么办……老伴身体不好怎么办……今年收成不好怎么办……”一边说,一边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是被我劝走的。
最后是我自己。
我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半夜两三点突然醒来,脑子里自动播放“人生失败集锦”——被裁那天HR冷漠的脸,前男友分手时说的“你太要强”,我妈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叹息,银行卡余额,雾山湿气重会不会得风湿,白砚到底是不是人……
最可怕的是,这些念头像滚雪球一样,越想越大,越想越真。到后来,我已经不是在担心,而是在“确信”——确信我会孤独终老,确信民宿会倒闭,确信白砚总有一天会离开。
第四天,我顶着一对黑眼圈下楼,看见白砚站在大堂中央,仰头看着空气中飘浮的、越来越密集的灰绿色孢子。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狐尾虚影在身后不安地摆动着——那九条半透明的尾巴,像被风吹动的芦苇,来回摇晃。
“这是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焦虑孢。”白砚伸手,接住一颗飘落的孢子。孢子在掌心“啵”地破裂,散出一小团灰绿色的雾,像一个小小的、正在消散的叹息,“一种以‘担忧’为食的妖物。它不伤人,只是放大你心里已有的恐惧。”
“怎么治?”
“找到本体,让它‘停下来’。”白砚看向我,眼神有些复杂,“但焦虑孢的本体,通常自己就是最焦虑的那个。这是个死循环。”
我顺着孢子的浓度,找到了后院。
然后,我看见了它——
一棵芭蕉树下,蹲着一个……蘑菇。
不是普通的蘑菇。它有人形,大概到我的膝盖高,头上顶着一朵大大的、灰绿色的菌盖,菌盖下是纤细的、几乎透明的菌柄,和两只小小的、像手一样的菌褶。它背对着我,抱着膝盖,身体一颤一颤,每颤一下,就从菌盖的褶皱里喷出一小蓬灰绿色的孢子。
它在哭。没有声音,但那种颤抖,那种蜷缩的姿态,那种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最小、最不引人注目的样子的绝望——比任何哭声都响亮。
“喂。”我蹲下来,和它平视。
蘑菇人吓得一抖,转过身。它没有眼睛,但菌盖上有两个凹陷的、发着微光的斑点,像眼睛。此刻那“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动物。
“你、你是谁?”它声音细细的,像小孩,带着哭腔。
“林晚。这里的房东。”我尽量让声音温和,“你呢?为什么在这里哭?”
“我、我不知道……”蘑菇人又开始掉孢子,“我只是……停不下来。我总在想,万一太阳太大会把我晒干,万一下雨太多我会烂掉,万一有人踩到我,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它低下头,菌盖颤抖,声音越来越小,“我这样一直制造焦虑,大家都会讨厌我,把我拔掉,扔进垃圾桶,然后我就在黑暗里……慢慢烂掉……”
它放声大哭,喷出更多孢子。
我愣住了。
这个焦虑孢,最深的恐惧,竟然是“自己制造焦虑,所以会被抛弃”。
我想起苏薇薇,想起那些被标签困住的人。也想起……我自己。
那些深夜里的“万一”——万一我不够好,万一我被讨厌,万一我让所有人失望——不也是同样的逻辑吗?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拼命努力;因为拼命努力,所以更加害怕失败;因为害怕失败,所以更加拼命……
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
“听我说,”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它颤抖的菌盖。触感很奇妙,像湿润的天鹅绒,也像刚下过雨的树叶,“你最怕的‘万一’,已经说出来了。”
蘑菇人停住哭泣,抬起“头”。
“你看,”我指着那些飘浮的孢子,“它们还在飘。我没有讨厌你,没有拔掉你,也没有把你扔进垃圾桶。”
“可是、可是以后……”
“没有以后。”我打断它,声音坚定起来,“只有现在。现在,我蹲在这里,和你说话。现在,你没有烂掉,我也没有讨厌你。”
蘑菇人愣愣地看着我,那两个凹陷的“眼睛”里,惊恐的光在慢慢消退。
“而且,”我继续说,一个疯狂的念头冲进脑子,“就算你真的烂掉了——”
我伸手,轻轻抱住了这个浑身是孢子、湿漉漉、软绵绵的小蘑菇。
蘑菇人僵住了。它的菌盖在我怀里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