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沈听晚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干的,灰白色,均匀地铺在天花板上。
窗玻璃上还挂着几道水痕,但外面已经没有声音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没有雨声,没有风声,冰箱压缩机偶尔响一阵,远处有车经过,轮子碾过湿路面的声音比平时轻。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左脚先落地,脚心碰到地板的时候凉意从脚底爬上来。她穿好拖鞋走出卧室。走廊里书房门开着,里面没人。
画室门也开着,灯没亮。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画架上的颜料盘和笔筒归了位,窗台边缘有一小圈干了的水渍,是昨天雨从窗缝渗进来的。他擦过了。
厨房里灶台是温的。砂锅盖着盖子,揭开之后白粥的蒸汽扑上来,米香混着一层淡淡的姜味。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对面那把椅子被拉开了一半,没有推回去——他走的时候大概急。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他的手机关了静音搁在左手边,屏幕朝下扣着,旁边是一张便签。
她拿起来——“物业说楼下那户的阳台漏水,上午九点有人来检查。你接待一下。我在物业留了你的名字。”她翻到背面,空白。她把便签折好放在粥碗旁边。喝了一口粥。粥是稠的,温度刚好入口,没有枣。她喝完一碗的时候听见门锁转了一下。
陆衍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昨天那件深灰色毛衣,但领口歪了,毛衣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角。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着,边角有点皱。他看见她在餐桌前,步子放慢了半拍。“你起了。”
“嗯。你去哪了。”
“物业。楼下阳台漏水的事,我先下去看了一眼。”
“你不是说九点来人检查。”
“我提前去了。”
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口折过的地方露出了一个角,是照片纸的白色背面。
她伸手打开袋口,抽出来看了一眼。是摄影集的内页——和昨天许念铺在前台那张同一个位置撕下来的。
古镇墓园,墓碑,白菊,花茎上三个结的棉线。但这张背面有字。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铅笔写的,很小的字,笔迹向□□斜,收笔往下压:“石阶缺角。第三级。里面。深度大约两指。”她看着这行字。笔迹是许念的。“这是许念写的。”
“陈默今天早上送到公司的。说昨天给许念看过了。许念写的备注。”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里面’是什么意思。”
“石阶上的缺角,不是被东西撞的。是有人用工具凿的。”
她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纸,拇指压着纸的边角。她想起陆昀说过的话——缺角是往里的。她想起陈默画的那幅画——石阶第三级缺了一个角,坐在石阶上的人手上有一个亮点。她看着纸背面那行铅笔字,“深度大约两指”。她把纸放回纸袋里。
陆衍站在她对面,没有坐下来。他的右手搭在椅背上,拇指压着椅背的皮面。
她看了一眼他的毛衣下摆——歪的那一角还挂着。她伸手把那角下摆塞回他的裤腰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腰侧的一小片皮肤,温的。
“陈默今天来公司还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他要辞职。”
“你批了?”
“没有。我说再谈。”
“他怎么说。”
“他说‘我不是在申请。是在通知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纸袋。袋口还是折着的,照片纸的白色背面露在外面一小截。“你之前不知道他要走。”
“知道。只是没打算让他这么快走。”
“现在呢。”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让他走。”
她没接话。她去厨房又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他坐下来吃了。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