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信了她死了。
沈清清亲眼目睹至亲自刎,心底更是刻下永不磨灭的血色阴影,认定姑姑早已随沈家满门奔赴黄泉。
无人知晓,这一场惨烈自戕,是沈家最后的退路,是沈月霖以极致决绝演的一场死局大戏。
更无人知晓,世间顶级的易容之术、脱壳假死之计,从来都藏在这位爱美善容的沈家二小姐手中。
她半生爱美,研习天下容术,不止为风华,更为自保。容颜可改、皮相可换、体态可塑,便能隐于市井,藏于人海,避乱世刀兵,避朝堂清算。
三年来,她更名月无霖,隐匿京城,收徒传艺,专修养颜塑身、皮相易容,成了京中达官显贵、世家贵妇争相追捧的第一容师。
她改了眉眼、换了皮相、变了气韵,凭一身绝世容术,彻底抹去沈月霖的所有痕迹,活成了无人知晓的月无霖。
谢晏辞静静看着纸上文字,良久,喉间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压抑住一声轻咳。
三年愧疚,三年隐忍,三年孤凉,在此刻尽数翻涌。
他护住了沈清清,却不知世间还有她至亲尚存。
她孤身一人囚于炼狱三年,日日以为满门尽灭、世间再无亲人,夜夜被至亲惨死的梦魇纠缠,熬得骨瘦如柴、心冷如霜。
可她唯一的姑姑,就活在这京华城内,咫尺天涯,两两相望不得见。
一念至此,心底酸涩沉沉,铺天盖地。
他不能让她们继续疏离相望、各自孤苦。
但他更清楚,不能贸然相认。
沈清清心底积压三年血海深仇、滔天恨意,心性早已隐忍多疑、坚硬如冰。
三年牢狱折磨、至亲接连惨死的阴影扎根心底,若是骤然告知月无霖便是她姑姑,她必然难以置信、心生戒备,甚至会认定是仇敌布下的陷阱、假意温情的圈套,反而弄巧成拙,伤了唯一的至亲羁绊。
而月无霖隐世三年,步步谨慎、日日伪装,只为苟活等待翻案时机,骤然暴露身份,更是凶险万分,极易被当年构陷沈家的残余势力察觉,招来杀身之祸。
唯一万全之法,便是循序渐进、悄然靠近。
以师徒之名,以养颜塑身之由,让月无霖光明正大入侯府,陪在沈清清身边,朝夕相伴、悄然守护,慢慢破冰、慢慢治愈,待时机成熟,再揭破所有真相。
思及此,谢晏辞抬眸,沉声吩咐身侧暗卫:“备车,私访月无霖居所,勿动声势,隐秘而行。”
夜色沉沉,车马隐匿,不举灯火,不随仪仗,悄然驶出侯府侧门,汇入京城沉沉夜色之中。
京城西市,僻静雅致的落容坊,是京中第一容师月无霖的隐居之所。
庭院清幽,花木雅致,帘幕轻垂,暗香浮动,与市井喧嚣隔绝,静谧绝尘。
月无霖一身素雅月白长裙,长发松挽,眉眼温柔淡然,气韵清雅脱俗,举手投足皆是经年沉淀的从容温婉。
如今的她,眉眼早已不是当年沈家二小姐的明媚张扬,被她以绝世容术细细调整,眉眼柔和、轮廓温润,皮相全然更改,唯独骨子里的温婉雅致、爱美惜善的气韵,从未改变。
三年来,她日日隐于此地,研容方、调香膏、塑体态、教贵妇养颜,看似不问世事、安于市井,实则日夜窥探朝堂动向,苦苦等待沈家沉冤得雪的那一日,日夜牵挂炼狱之中、孤苦无依的侄女沈清清。
她日日思、夜夜念,却不敢探望、不敢相认,只能隐于暗处,遥遥牵挂,肝肠寸断。
听闻门外隐秘车马至,知晓是摄政侯亲临,月无霖心底微震,从容起身出迎。
厅堂相见,无君臣大礼,无尊卑之分,只剩一场沉寂三年的默契与筹谋。
谢晏辞落座,周身寒气未散,久病的清瘦身躯带着淡淡的寒凉,嗓音低沉微哑,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沈姑娘清清,如今在我侯府,安稳无虞。”
短短一句,让素来从容淡然的月无霖,身形骤然一僵,眼底瞬间泛红。
三年悬心,三年牵挂,三年日夜煎熬的担忧恐惧,在此刻尽数崩塌、尽数落地。
她死死忍住眼底湿意,声音微颤:“她……还好吗?”
“熬过三年炼狱,心性坚韧,隐忍聪慧,风骨未灭,忠骨未折。”谢晏辞眸色沉沉,字字恳切,“只是她三年囚寒,不见天颜,身心俱损,枯瘦憔悴,心底认定沈家满门覆灭,世间再无至亲,孤身一人,恨意缠身,无人可依、无人可暖。”
月无霖鼻尖酸涩,热泪几欲滚落,指尖微微颤抖。
她最疼爱的小侄女,当年那般明媚娇软、被满门捧在掌心的宝贝,竟独自熬过三年暗无天日的牢狱,独自扛下满门惨死的剧痛,孤身飘零、无依无靠。
“侯爷今日前来,所求何事?”她压下翻涌情绪,稳下心神问道。
谢晏辞抬眸,目光坦荡,带着三年隐忍的愧疚与成全:“我寻遍京中,得知你尚在人世。清清以为世间再无亲人,余生只剩仇恨与孤苦,我不愿让她如此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