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半月前窥见莲痕之后,她对侯府所有的安排、谢晏辞所有的眷顾,都多了一层深层的揣测。他的每一次付出、每一次破例、每一次周全,看似温柔庇护,实则层层布局,深浅难测。
她整理衣襟,敛去所有心绪,依旧是温顺恭谨的模样,屈膝谢过侍女,缓步踏出西跨院,循着小径,往侯府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清幽僻静,远离了下人往来的要道,远离了楼阁林立的喧嚣,花木愈发葱郁,氛围愈发静谧。
行至静武院门前,朱门紧闭,铜环寂寂,院外无一人值守,无一丝人声,与世隔绝般安静。
这般隐秘僻静的院落,她入府半月,从未踏足,甚至从未听闻侯府有此一处秘境。
心底惊疑更甚,面上却依旧恬淡安然,不起半点波澜。
轻轻抬手,推开虚掩的院门。
清风裹挟着竹香扑面而来,院内青竹挺拔,青石洁净,暖阳遍洒,开阔雅致,与西跨院的温婉雅致不同,这里带着一股清冽沉静、肃然辽阔的气韵。
院落中央,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玄色身影。
谢晏辞今日未着常穿的锦袍,一袭简约素色劲装,墨发玉冠束起,褪去了朝堂的华贵繁复,也褪去了往日的孱弱慵懒。身姿依旧清瘦,却脊背挺拔,肩背舒展,立于暖阳之下,周身敛着一层淡而不破的凌厉气场。
往日里常年覆在他眉眼间的病弱倦怠、苍白疲惫尽数消散,那双沉寂如寒渊的墨色眼眸,此刻澄澈坦荡,无权谋算计,无疏离冷漠,只剩一片深沉厚重的平静。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身,目光落在缓步走入的少女身上。
一眼望去,心底便泛起绵长的悸动与温柔。
眼前的沈清清,早已不是初入侯府时,满身尘埃、怯懦卑微的模样。
一身素雅浅青衣裙,衬得她身姿亭亭玉立,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清宁通透,容色绝美绝尘,骨肉匀亭,风华天成。
历经一月滋养沉淀,她的美不再是年少时张扬明媚的娇艳,而是风雨过后的沉静清绝,温婉中藏韧劲,澄澈中藏隐忍,惊心动魄,温润入骨。
是他拼尽一切,护下来、养回来、寻回来的灼灼风华。
沈清清止步于丈外,垂眸屈膝,恭顺行礼,声音清浅温和:“清清见过侯爷。”
礼数周全,姿态恭谨,依旧是疏离有礼、分寸得当的模样。
谢晏辞望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心底酸涩微涌,轻轻开口,嗓音褪去了往日的微哑孱弱,变得低沉清朗,沉稳有力:“无需多礼,过来。”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沈清清依言起身,缓缓抬步,往前走近数步,立于他身前三尺之处,依旧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垂眸静待吩咐,心底戒备未松,静静揣测着他此番单独召见的用意。
半月来,他从未单独私会于她,始终分寸有度,人前庇护,人后疏离,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今日特意寻此隐秘孤院,单独见她,必然别有深意。
谢晏辞静静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眼底深藏的警惕与疏离,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开篇便褪去了所有铺垫,直白坦荡:
“清清,今日寻你至此,是有两件事,告知于你。”
院中清风簌簌,暖阳无声,气氛静谧却暗藏沉凝。
沈清清微微抬眸,清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聆听,静待下文。
“其一,你如今容华体态、规矩气度、掌家权谋,皆已大成,彻底褪去过往残缺尘埃,重回世家嫡女风骨。”谢晏辞目光坦荡,字字真切,“你很好,从未辜负自己,从未辜负沈家忠烈风骨。”
一句轻声赞许,温和厚重,落在沈清清心底,微微泛起涟漪。
她未曾言语,只是微微垂眸,静候他的下文。
“其二,也是今日带你前来此地的真正缘由。”
谢晏辞缓缓抬眸,目光望向院外遥遥天际,眼底掠过半生浮沉、半生隐忍,语气平静,却藏着跨越数年的沉重与坦诚。
“今日,我便将我伪装半生的骗局,尽数告知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