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临渊眸色微沉,指尖轻轻敲击桌案,沉吟道:“细细道来。”
得了准许,赵云纱便将这一月以来所有窥探得知的隐秘,尽数娓娓道来,添枝加叶,放大所有不妥,弱化所有情理:
“三月前,罪臣沈氏遗孤沈清清入府,侯爷破例安置西跨院,专人教习规矩庶务,已是破格优待。孙女儿念她身陷炼狱三年、身世可怜,始终安分退让,从未有过半分苛待计较。
“可谁知,侯爷眷顾日盛,步步逾矩!先是重金礼聘京城第一容师专属教养,助她重塑风华、脱胎换骨,后更是日日午后摒退所有人,独带沈清清入侯府禁地静武院,独处一院,私相授受,朝夕相伴整整一月!
“那静武院是侯爷私密禁地,历来无人可入,无人可近,如今却独独容留一个沈家罪余孤女,日日独处私会,隐秘教习,外人无从窥探,无从知晓其中内情!
“爷爷!沈清清是镇国公府灭门余孽,是背负满门罪债的罪臣遗孤,是朝野皆知的逆党后人!侯爷身为当朝摄政,权掌天下,身担辅政重任,本该公私分明、恪守朝纲、疏远罪余,以正朝堂风气!
“可他如今公私不分,私宠罪奴,隐秘栽培,日日独处私授,逾矩失度,罔顾朝纲!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世人如何看待摄政侯?如何看待大靖朝堂?岂不是让天下人诟病权臣徇私、偏爱罪余、紊乱规制!”
她声泪俱下,句句站在朝堂大义、朝纲规制的制高点,将谢晏辞的温柔守护、隐秘栽培,尽数扭曲为徇私枉法、紊乱朝纲、私养罪余的大过。
末了,她俯身垂泪,字字委屈:“孙女儿身居侯府,身为赵家嫡女,目睹此等乱象,日日心惊不安。一来忧心侯爷失度,祸及朝堂;二来忧心沈家余孽得势,他日东山再起,报复朝堂旧臣,我赵家首当其冲,必受其害!三来侯府尊卑颠倒,罪奴压过贵媛,孙女儿日日隐忍退让,却步步被压,无立足之地,实在惶恐无助!”
一番哭诉,情理兼备,大义凛然,将私人妒恨彻底掩藏,只剩家国朝堂、家族安危的恳切忧心。
赵临渊静静听完全部话语,面色愈发沉凝,眼底精光沉沉,无人看透思绪。
他从不相信孙女儿单纯的委屈诉苦,一眼便看穿其中夹杂的儿女私妒、私心不甘,可抛开私人情绪不谈,赵云纱所言之事,的确触碰到了朝堂权衡的大忌。
谢晏辞身为当朝摄政,手握朝野大权,一言一行皆系朝堂风向,万众瞩目,绝无半分肆意任性的余地。
沈家灭门乃是三年前朝堂定案,铁证如山,定论难移,沈清清身为罪臣遗孤,身份敏感至极,本该低调安置、严加管束,绝不可得权臣倾力栽培、隐秘授艺、重点培育。
武权乃是立国根本,武学武艺更是防身御敌、蓄势立权的根基。谢晏辞亲自私授罪余武艺,日日独处相伴,隐秘栽培一月,此事性质已然截然不同。
这哪里是简单的优待庇护?
这是暗中蓄力、培植亲信、为罪余铺路、留后患隐患!
哪怕谢晏辞无半分徇私谋逆之心,可在朝堂权衡之中,此举已是极大的失度,极易被诸王朝臣拿捏把柄,掀起朝堂风波,搅动朝野格局。
更让赵临渊忌惮的,是谢晏辞深藏的心思。
他执掌朝政数年,权柄日益稳固,威压朝野,早已让诸王世家心生忌惮。如今他不声不响,暗中栽培沈家遗孤,习得一身武艺、掌家之能、沉稳心性,日后若是沈清清借势崛起,翻案复仇,朝堂必将再起腥风血雨,而赵家作为当年附议定案、助推沈家覆灭的世家,首当其冲,必成仇家。
于公,此事紊乱朝纲,摄政失度;于私,此事危及赵家基业,埋下后患。
无论从哪一点,他都必须出面,亲自与谢晏辞对弈周旋,问清缘由,拿捏分寸,制衡局势。
良久,赵临渊抬眸,神色冷肃威严,语气沉定:“此事老夫知晓,你且回侯府安分守己,不必慌张,无需多言,静待处置即可。”
赵云纱心底一喜,知晓爷爷定然会出面制衡,连忙叩首谢恩,乖乖应下,收敛所有情绪,辞别宰相,折返侯府静待结果。
她笃定,爷爷亲自出面,位高权重,德高望重,谢晏辞必然要给三分薄面,届时必定收敛对沈清清的所有偏爱,疏远罪余,安分守礼,而她,便能重回安稳,再无压制。
待赵云纱离去,宰相书房灯火愈发明亮,沉凝的气氛压满整室。
赵临渊起身踱步,立于窗前,望着京华沉沉夜色,眼底城府深沉,思绪翻涌不休。
谢晏辞少年掌权,心机深沉,隐忍腹黑,布局深远,绝非鲁莽任性之辈。
他素来行事滴水不漏、步步筹谋、分寸极致,为何会偏偏在敏感至极的沈家遗孤身上,犯下如此明目张胆、极易授人以柄的错处?
是年少动情、私心生偏爱,乱了方寸?
还是另有深层布局,刻意为之,暗藏后手?
是刻意栽培棋子,借沈家旧势制衡诸王世家?
还是三年前沈家旧案另有隐情,他早知端倪,暗中筹谋翻局?
无数揣测盘旋心底,让这位老谋深算的当朝宰相,彻底摸不透这位少年摄政的真实心思。
思虑再三,赵临渊决意明日亲自登门摄政侯府,当面会晤谢晏辞,当面问清所有原委,当面博弈制衡,拿捏朝堂分寸,杜绝后患。
第二日,天光大亮,朝日初升。
宰相仪仗整肃,车马威严,当朝首辅亲自登门摄政侯府,消息瞬间传遍半座京华。
朝野百官听闻消息,皆是心生揣测,议论纷纷。
众人皆知宰相与摄政侯素来面和心不和,朝堂之上时常政见相悖、相互制衡、博弈交锋,如今宰相骤然登门,必然是有重大朝政要事对峙周旋。
侯府下人匆匆入内通报,神色恭敬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