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月,脱胎换骨至此,当真令人心惊。
更让他诧异的是,面对他这位当朝首辅的直视审视,这般极具压迫感的权贵威压,她竟全程坦然沉静,垂眸敛神,仪态端方,眼底无半分慌乱怯懦、惶恐避让,沉稳心性远超寻常世家少女,绝非池中凡物。
赵临渊心底暗生忌惮,面上却不动声色,收敛目光,起身拱手,行朝堂君臣大礼:“老臣,见过摄政侯爷。”
谢晏辞淡淡抬手,语气平和疏离,分寸极致:“赵相免礼,入座吧。”
二人分主宾落座,气场对峙,暗流汹涌,朝堂博弈一触即发。
沈清清静默立于谢晏辞身侧半步之距,不靠前、不靠后,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姿态恭谨安分,眼底却清明透彻,将眼前两位顶级权臣的对峙气场、言语交锋、心思博弈,尽数收入眼底,静静观摩,默默历练。
前厅气氛肃穆沉凝,无声的暗流在空气之中肆意翻涌。
赵临渊率先开口,开门见山,不绕半分弯子,语气沉稳威严,带着朝堂老臣的质询底气:“老臣今日冒昧登门,只为一桩关乎朝纲规制、朝堂风气之事,想要请教侯爷。”
谢晏辞指尖轻搭膝上,姿态慵懒从容,病弱表象早已褪去大半,眼底沉静无波,淡淡应声:“赵相但讲无妨。”
“朝野皆知,沈氏旧案已定,罪证确凿,沈府满门伏法,天下共知。”赵临渊语气郑重,字字铿锵,“沈清清身为沈家遗孤,身份特殊,乃是朝案定论的罪余之人,本该低调安置、严加管束、避嫌远祸,以正视听。
“可近日老臣听闻,侯爷近月以来,日日午后摒退众人,独携沈氏孤女入府中禁地私院,独处朝夕,私相授受,隐秘栽培,日日不辍,整整一月,此事是否属实?”
话语直白锐利,直击核心,带着诘问、审视与追责,堂堂正正,占据大义名分。
话音落,前厅气氛愈发沉凝,威压骤增。
立在身侧的沈清清心神微敛,依旧垂眸静默,不动声色,静静等候谢晏辞的应答,心底默默体悟朝堂权责对峙的锋利与残酷。
一句罪余之人,一句私相授受,便足以将所有温柔庇护、悉心栽培,钉在紊乱朝纲、徇私枉法的罪名之上。
权势场上,从来不论情理,只论规制、利弊、输赢。
谢晏辞神色依旧淡然,无半分慌乱、无半分遮掩、无半分规避,坦然迎上赵临渊锐利审视的目光,嗓音低沉沉稳,字字清晰,坦荡作答:
“确有此事。”
坦然承认,毫无辩驳,毫无隐瞒。
赵临渊眸色一沉,神色愈发严肃,顺势追问:“侯爷既知属实,便该知晓此事大为不妥!侯爷身居摄政高位,代掌皇权,总理朝政,一言一行皆是天下表率,当公私分明、恪守礼法、严守朝纲,避嫌远疑,杜绝非议!
“沈氏罪案既定,铁证如山,罪余之人本当疏离忌惮,侯爷反倒日日私会、倾力栽培、授艺传功、隐秘偏爱,此举难免让朝野非议,质疑侯爷徇私偏私、紊乱规制、私蓄罪余、暗藏后手!
“还请侯爷告知老臣,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层层诘问,步步紧逼,句句扣着朝纲大义、摄政本分,气势十足,咄咄逼人。
面对当朝宰相的步步追责、强势对峙,谢晏辞依旧从容不迫,沉静如山,眼底无半分波澜,唇角甚至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抬眸直视赵临渊,目光坦荡锐利,气场沉稳稳压对方半分,缓缓开口,字字珠玑,句句立得住朝堂大义、守得住自身分寸:
“赵相所言礼法规制、朝纲分寸,本侯自然知晓,亦从未逾越。今日便与赵相好好论一论,何为朝纲,何为分寸,何为公允,何为大局。
“其一,沈清清虽为沈家遗孤,却从未亲涉谋逆之事。三年前镇国公府一案,满门受牵连,老弱妇孺、无辜稚子尽数殉刑,唯有沈清清身陷诏狱,苟活于世。她身无半分罪证,手无半分恶事,不过是生在沈家,便背负三年污名、三年牢狱、三年孤苦,何其不公?
“大靖律法,罪责自负,从不连坐无辜。朝野定案,罚首恶、恕无辜,方是律法公允、朝纲正道。本侯护她性命、养她风骨、教她立身,是护律法公允,守朝堂仁心,绝非徇私。
“其二,所谓私相授受、隐秘栽培,不过是寻常修身立命、强身自保之术。她三年牢狱磋磨,身寒体弱,筋骨亏空,身心俱残。本侯教习她固本强身、防身御敌之术,只为让她有自保之力、立身之能,免于日后任人欺凌、任人拿捏、死于阴私暗害。
“一个无依无靠、身世飘零、饱受磋磨的孤女,习得一身自保本事,是安分立身,绝非蓄势作乱。赵相身居高位,忧国忧民,难道要看着无辜孤女孱弱无依、任人宰割,方合朝纲分寸?
“其三,世人皆言沈家谋逆,案成三年,定论不改。可三年旧案,当真毫无疑点?当真铁证如山、毫无冤屈?”
一句轻轻反问,平淡无波,却如惊雷落堂,瞬间让赵临渊神色骤变,心底猛地一震!
谢晏辞目光沉沉,语气愈发沉稳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朝堂定案,可查、可核、可复盘、可翻供!未盖棺定论的是非,未彻查清楚的旧案,谁敢断言绝对真伪?谁敢笃定全无冤屈?
“本侯今日栽培于她,授她武艺、教她权谋、养她心性、立她格局,从来不是徇私偏爱,而是留一线查证之机、留一丝复盘之望、留一份真相可期的余地!”
“若沈家当真罪无可赦,她习得一身本事,亦安分守己、无从作乱;若三年旧案藏污纳垢、含冤负屈,他日她亦可凭自身本事,自证清白、查清真相、告慰忠魂!这,才是顾全大局、恪守公允的摄政本分!”
一番辩驳,层层递进,有理有据,大义凛然。
彻底将所谓的私宠徇私、紊乱朝纲,扭转为恪守律法、心怀公允、顾全大局、留存真相的朝堂正道。
字字碾压,句句破局,滴水不漏,无可辩驳。
赵临渊久经朝堂,能言善辩,此刻竟被这番坦荡言辞堵得一时语滞,神色沉沉,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