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肆虐地刮过京都永安城的朱墙黛瓦。
这里是大靖朝关押罪臣家眷的囚牢,是京都最肮脏、最绝望的角落,是世人避之不及的无间地狱。
三年了。
囚室狭小逼仄,四壁皆是冰冷斑驳的青石墙,墙角结着厚厚的白霜,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铁锈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散不开的血腥。
沈清清盘膝坐在冰冷的草席上,身姿挺直,未曾有半分佝偻狼狈。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数块补丁的粗布灰衣,料子粗糙坚硬,早已被岁月和牢狱的磋磨磨去了所有质感,薄薄一层根本抵不住腊月的刺骨寒风。
可她端坐的模样,依旧矜贵,依旧端方。
如同一朵被严霜暴雪围困的寒梅,纵使身陷泥沼,根骨里的世家风骨,从未折断半分。
无人知晓,这囚牢中隐忍求生的罪臣之女,便是三年前艳绝京都的镇国公府嫡长女,沈清清。
三年前的沈家,是大靖赫赫扬扬的百年簪缨世家。
镇国公沈毅一生忠勇,在太史局司天监从事,一心为上古星轨分度、星位校准奉献一生,是先帝亲封的护国忠良,是朝野上下无人不敬重的栋梁重臣。
沈家满门清贵,子弟皆是谦谦君子,女眷皆是温婉贤淑,一门荣光,盛极京华。
沈清清身为沈家唯一嫡女,自幼被万千宠爱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书谋略过目不忘,容貌更是冠绝京城,十五岁及笄之年,一纸温婉娴静、智貌双绝的名头,传遍大靖山河,不知是多少世家公子的心悦所求,多少贵女的艳羡标杆。
那时的她,锦衣玉食,眉目明媚,眼底是盛春暖阳,心中是家国山河,以为这一生皆是坦途,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可人心险恶,朝堂诡谲,从来容不下纯粹的忠良,容不下一世安稳。
三年前冬至,天降酷寒,朝堂之上风起云涌,一场精心策划的谋逆大案,骤然倾覆百年沈家。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昔日荣光赫赫的镇国公府,一夜沦为逆臣贼府。
先帝龙颜大怒,未查真相,未辨真伪,一纸圣旨落下,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白发苍苍的老国公,半生天象,最终跪在冰冷的金銮殿上,百口莫辩,血染刑场。
她的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死得含冤受辱。
她的兄长,少年将军,风华正茂,战死刑台,尸骨无存。
她的母亲,世家贵母,温婉一生,不堪折辱,自缢于府中,血染白绫。
沈家男子,尽数处斩;沈家女眷,或自戕明志,或发配边疆,或没入掖庭。
百年忠良,一世清名,顷刻间化为乌有。
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镇国公府,沦为京都人人唾弃的逆臣府邸,断壁残垣,荒草萋萋,再无半分往日模样。
唯有她,沈清清。
沈家唯一活下来的嫡女。
不是朝廷留情,不是世人悲悯,是她拼尽所有,跪地求饶,自毁容貌,自弃名节,甘愿沦为最卑微的罪奴,才换得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被打入这诏狱别院,苟活于世。
世人皆道,沈家嫡女不堪一击,贪生怕死,为了活命,不惜折尽风骨,卑微如尘。
草席冰凉,透过衣衫渗入骨髓,可沈清辞依旧一动不动,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覆在膝盖上,指尖微凉,眼底无半分悲戚,无半分怯懦。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她那双昔日盛满暖阳的桃花眼,早已褪去所有温柔明媚,只剩一片沉沉的清冷幽暗,深处藏着淬了冰的狠戾与决绝,如同蛰伏深渊的猎手,耐心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时机。
只有沈清清自己知道,她骨子里从来都不是温顺之人。
如今的沈清,皮囊温婉,内里腹黑狠绝,心思缜密,筹谋万千,是藏在尘埃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只待风云起,便可划破苍穹,倾覆朝堂。
风雪敲打着囚室的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冤魂呜咽。
沈清缓缓抬眸,望向那片被风雪遮蔽的幽暗窗棂,薄唇轻抿,唇色浅淡近乎透明。
三年了。
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里,熬了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