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深庭磨清骨,暗眸静观故人归
车马碾过残雪,辘辘行过京都长街。
沿途朱墙高耸,宫阙连绵,十里长街素雪覆瓦,繁华锦绣尽收眼底,却是沈清清三年来从未触碰过的人间盛景。
三年囚牢,她目之所及,永远是斑驳青石墙、结霜断木窗、满地泥泞污雪,是无尽的暗沉、潮湿与绝望。
而此刻车窗外的世界,天光澄澈,琼楼玉宇,车马繁华,贵人往来,一派盛世安宁锦绣。
可这份锦绣山河,是沈家满门忠骨用性命守护出来的,最后却换得家族倾覆、冤屈覆身,仇人高居庙堂、安享荣华。
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外头的人间烟火越是温暖明亮,沈清清心底的寒凉恨意,便越是沉彻刺骨。
她端坐在马车内侧,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衣与这辆规制尊贵、铺着狐绒软垫的侯府马车格格不入,粗布磨着细腻的车垫,简陋卑微到极致。
她垂着眼睑,长睫覆下,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温顺安静,不言不语,依旧是那副怯懦安分、毫无心气的罪奴模样。
无人知晓,她胸腔之内,早已千回百转,算计万千。
入侯府,是绝境,亦是唯一破局生路。
谢晏辞将她从诏狱捞出,破格留她近身,教她规矩掌家,绝非善意怜悯。
他是在磨她,看她蛰伏三年的根骨究竟有多硬,看她藏在温顺皮囊下的锋芒究竟何时会露,看她身负血海深仇,究竟能忍到几时。
而她,恰好顺水推舟,入他棋局,借他侯府之地,借他近水楼台之便,窥查三年前冤案真相,蛰伏蓄力,静待翻盘之日。
马车稳稳停定,侯府朱漆大门巍峨矗立,飞檐翘角刺破浅淡云天,层层台阶洁净无尘,覆着薄薄一层残雪,庄严肃穆,贵气逼人。
两侧侍卫肃立,铁甲凛然,目光沉稳肃穆,进退皆有章法,一举一动皆是顶级世家的森严规制,与诏狱的粗鄙混乱、阴湿破败,是云泥之别的两个世界。
林舟率先落车,躬身立在车帘外侧,声音恭敬有度:“沈姑娘,到侯府了。”
他谨遵侯爷暗中吩咐,不以罪奴身份轻辱她,亦不敢过分亲近,只守着最稳妥的分寸礼数。
沈清清闻言,微微颔首,纤白指尖轻轻掀开厚重车帘。
寒风拂面,带着冬日清冷的气息,吹散马车里的暖意。她微微低头,躬身踏出马车,双足落在积雪青石台阶之上。
脚下积雪微凉,透过单薄鞋底,沁入肌肤,细微的凉意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彻底稳住。
抬眸望去,眼前侯府恢弘壮阔,庭院深深,院落层叠,琼枝玉树覆雪,回廊曲折通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每一处布局都规整严谨,暗藏章法,一如它的主人,步步为营,万事筹谋,从无半分疏漏。
这里是谢晏辞盘踞数年的巢穴,是他运筹朝堂、布局天下的后方,是权欲中心,亦是步步杀机的棋局重地。
往后她便要身处此处,与仇人为邻,在他眼底隐忍蛰伏,步步历练,步步窥探。
沈清清心底沉沉,面上却依旧温顺谦卑,无半分异色。
这时,一道端庄沉稳的身影快步从内侧回廊走来,正是等候多时的苏嬷嬷。
苏嬷嬷一身青布素衣,整洁肃穆,举止端方,眉眼温和却不失威严,是久掌高门庶务、深谙处世规矩的长者姿态。
她早早得了侯爷吩咐,知晓这位新来的姑娘身份特殊,不可轻慢、不可窥探、不可多问,只需尽心教习,严守分寸。
苏嬷嬷行至沈清清身前,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庄重,无半分下人对罪奴的鄙夷轻贱:“沈姑娘,老奴奉侯爷之命,此后专职陪同姑娘熟悉侯府,教习府中规矩、掌家庶务。”
沈清清立刻微微屈膝,姿态恭顺,声音轻柔微弱:“劳烦嬷嬷费心。”
她礼数周全,进退有度,温顺得恰到好处,完全不似诏狱之中磋磨出来的粗鄙罪奴,反倒隐隐透着几分刻入骨髓的端方矜贵。
苏嬷嬷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赞许,心底愈发笃定,这位姑娘绝非寻常卑贱之人,底蕴风骨,绝非平庸之辈。
“姑娘随老奴来。”
苏嬷嬷侧身引路,步履轻缓规整,带着沈清清踏入这座深不见底的摄政侯府。
侯府占地极广,前院为理政待客之所,恢弘大气,庄严肃穆。
正中央主院静心堂,是侯爷日常起居、批阅奏折、处理内外要务的核心之地,规制最高,守卫最严,寻常下人若无传唤,半步不得靠近,违者重罚。
苏嬷嬷边走边细细讲解,语速平稳清晰,条理分明:“前院分主堂、东次堂、西次堂。静心堂主理内外要务,侯爷日常在此歇息理政,朝中官员登门议事、密客觐见,皆在此处。东次堂用于收纳朝堂卷宗、各地密报,西次堂为待客偏厅,寻常宾客、世家往来,皆在西厅落座。”
沈清清静静听着,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景致,默记于心。
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过目不忘,每一处院落方位、每一处出入通道、每一处守备布局,尽数悄悄刻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