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辞字字恳切的告白,清晰落地,撞进沈清清心底,将她方才扎根许久的误会,震得支离破碎。
她听懂了。
尽数听懂了。
听懂昨夜圆房是假,听懂放权是谋,听懂他所有的退让、伪装、顺水推舟,从来不是偏爱赵云纱,只是为护她周全、替她挡尽满城风雨、朝野非议。
更听懂了他藏在层层权谋、步步隐忍之下的真心。
他心悦她。
数年栽培,朝夕庇护,从来不是师徒本分,不是君臣恻隐,是明目张胆、藏不住的私心。
心口积压的酸涩与刺痛,瞬间如冰雪逢春,尽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羞怯,与不敢轻信的震颤。
可下一秒,深埋心底的自卑与怯懦,便死死按住了她翻涌的心动。
她是沈清清,是满门覆灭、背负谋逆污名的罪臣遗孤,是无家可归、身无长物、寄人篱下的孤女。
而他是谢晏辞,是少年摄政,权倾朝野,掌大靖半壁江山,是站在世间最顶端的人。
他有朝野规制束缚,有世家权衡牵绊,有名正言顺、家世匹配的侧夫人坐镇后宅。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身世、云泥身份、世俗礼法、朝野尊卑。
他一时心动是真,可这份心动太轻、太浮,抵不过世人口舌,抵不过朝堂规矩,抵不过根深蒂固的门第鸿沟。
她不敢贪,也不能贪。
与其日后情深难守、进退两难,不如此刻清醒退让,斩断所有虚妄念想,保全彼此最后的体面。
沈清清垂落眼眸,长睫剧烈颤抖,掩去眼底翻涌的滚烫心意,强行压下所有悸动与柔软,重新拾起那层温顺疏离的保护色。
她微微屈膝,身姿恭谨,礼数周全,语气清淡平静,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字字克制,句句退让,全然一副安分守己、不敢僭越的模样。
“侯爷言重了。”
嗓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听不出情绪,却满是疏离的谦卑:“清清身份低微,身负罪臣污名,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本就是承蒙侯爷垂怜庇护,方能苟活于世,得以立足侯府。
“清清不敢、也不配承侯爷这般心意。”
她抬眸时,眼底澄澈通透,却刻意染上几分淡漠安分,字字口是心非,句句戳着自己的心,也戳着他的真心:“赵侧夫人名门贵女,家世显赫,与侯爷尊卑匹配、门户相当,又是侯爷明媒正娶入府之人,昨夜既有温存圆满,便是天定良缘。
“侯爷本该善待侧夫人,守好后宅安稳,顾全朝野体面,不必再为清清这般卑贱之人,耗费心思,徒惹风波非议。
“往后,清清会恪守本分,安分随侍,谨守君臣分寸,再不存半分逾矩之心。还请侯爷……往后善待侧夫人,莫再顾念清清。”
一番话说得温顺懂事,谦卑退让,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只有沈清清自己知晓,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从心口剜出来的疼。
她听懂了他的告白,知晓了他的真心,却不得不亲手推开。
明知是满心欢喜,偏要故作淡漠;明知心底深爱,偏要假意疏离。
口是心非,隐忍煎熬,大抵便是如此。
立在身前的谢晏辞,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温柔的色泽一点点沉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