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周年过去一个多月,深秋将尽,第二个冬天快来的时候,纲吉的鞋跟换过了两次。
第一次是鞋底磨穿了,纳克尔顺路送去皮匠那儿钉了块牛皮;第二次不是磨的,是他长个儿了,裤脚短出去一截。雫有一回在院子里看见他脚踝冻得发红,第二天床头便多了一双厚袜子,针脚歪歪扭扭,没有字条。他也没问。
镇上的称呼也慢慢变了。"小老大"仍有人喊,那是张脸带来的麻烦;可教会流水、指定货栈票据和固定路线的采买做久了,又有人叫他"小账房"。第一次听见,纲吉愣了半天,回屋才偷偷高兴了一会儿。
——至少这一个称呼,是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
阿诺德隔三差五派给他的活儿仍很简短:去看,去记。纲吉去集市、货栈和桥头,把见过的脸、货物和时间记进本子,再照着报告。绝大多数时候,阿诺德听完,划一笔,便让他走。
有一回,纲吉报到鱼摊后头补网的绿围巾汉子。那人说自己整天都在摊位后,可纲吉记得他午后拎着空篓子往桥头去,回来时篓子却湿得像装过鱼。耳朵深处也在那时轻轻"嗡"了一声。
"我不能确定。"纲吉赶紧补上,"只是他的话、时间,还有篓子,对不上。"
阿诺德抬眼看了他两秒。
三天后,绿围巾被人从鱼摊后头拎走。阿诺德路过纲吉身边,放下一枚铜板:"工钱。"
雫在小本子上记:"落水者,挣到阿诺德的第一枚工钱。此人的铜板,比面包房的葡萄干饼金贵。"
也是这个秋天,G把一把旧短刀拍在他面前。木柄磨得发亮,鞘上有一道旧划痕。纲吉捧着它,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我不会用……"
"那就别拿出来逞威风。"G把火柴杆叼进嘴角,"真到了非拔不可的时候,先跑。跑不掉再说。敢弄丢,我就把你塞进鞘里挂墙上。"
纲吉把刀别在腰上。此后跑再远的活儿,它也安安静静待在鞘里,一回没出来过。
至于页脚的数字,他没有不写,只是把日期夹在差事、账页和旧信之间,偶尔漏一两笔。忙起来时,他也不再急着当天补齐。
有天夜里,他在教会的流水旁写完一行日期,笔尖停住,才发现自己已经隔了四天没数。以前这会让他整晚睡不着;现在他只是把缺口留着,去把明天的货栈票据摊平。回家的路仍在找,神父那页抄录也仍夹在柜底,可日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多出了别的刻度。
**二**
入冬前几日,Giotto把一份单子递给纲吉。
"科尔泰镇,布鲁诺的羊毛行,年底对账。伐木场的工钱顺路交付。"他点了点单子上的名字,"车夫是马里奥,羊毛行的接头人叫罗萨,日落前回到桥头。错过时刻,就把账单交给车夫带回。"
G在旁边把眉毛竖起来:"西边的路最近有人打听你的脸。"
Giotto没有把话说满,只道:"账可以交给你,但这趟不是逞能。按时走,按时回。"
G咬着火柴杆,补上一句:"马里奥会在桥头等。过了时辰还没见人,他知道该往哪儿找。别问,问了也不告诉你。"
雫同路去药铺,替收容所备过冬的药。两人各办各的事,约在桥头汇合。
羊毛行的账房先生咬定受潮损耗一成半。纲吉没同他争,只请罗萨把出入流水和货物批次都取来。他看了三遍,指着一行数字,小声说:"这里进位抄错了。我数学不好,真的考过三十六分……可这行和货单对不上。"
布鲁诺让人把货单搬出来,账房先生重新一核,果然少了一位进位。最后全数付清。对方留他喝酒,纲吉连忙摆手:"G说,喝了酒的人,嘴上没有锁。"
伐木场在回程岔路。纲吉把工钱一袋袋点出去,点得很慢。有个满脸沟壑的老工人接过钱,说自己攒一年才托人往南边捎一次,四年没见过儿子了。
"钱到,就当人到。"
纲吉把最后一袋递过去,忽然想起妈妈念起爸爸明信片时的笑。爸爸会不会也在很远的地方,把钱交给别人,然后想家?
黄昏,雫已在桥头等他,手里是两包药。她确认过他的钱袋和账单,才从自己口袋里掏钱买了一小包热栗子,塞进他怀里。
"任务办完的热食,别记在家族账上。"
纲吉抱着栗子,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损耗一成半,我让他们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