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正式入伙后的第六十天,第一项需要离镇的差事才落到纲吉头上。说来一点都不威风:跟雨月去港口,取一封信,收一批货。
出镇的路走了半个时辰,纲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他掉下来之后,第一次离开这个镇子。
山道在丘陵间绕来绕去,拐过一道坡,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蓝得发沉的一大片,一直铺到天边,帆一点点,像撒在蓝布上的碎白。
"……哇。"
他站在坡顶,把这两个字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词穷程度和初见Giotto那天没什么两样。
雨月牵着马,在旁边等他看够。他从不催人,这是纲吉跟他相处几个月摸出来的脾气——这位东边来的剑士,做什么都是不疾不徐的,急事到了他手里,也会先沏一杯茶。
港口比纲吉想象中吵一百倍。卸货的号子,讨价还价的唾沫,缆绳绞盘的吱嘎,几只海鸥在桅杆上尖叫。雨月带着他在人堆里穿行,顺便替他把所有事都办了——不,准确地说,是"陪"他把所有事都办了。
信是纲吉取的。古书铺的伙计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语速快得像炒豆子,纲吉抓住了一半,靠手势补全了另一半,签字画押,点清钱款。货是纲吉验的。连回程雇车,都是他跟车行老板磨了半天磨下来的价——磨掉了三个铜板。
雨月全程站在三步外,喝茶。回程的马车上,他慢悠悠地夸了一句:“几个月前,你连‘面包’都买不了。”
"……有雫在,用不着我买。"纲吉嘿嘿笑了两声,又心虚地补上,"而且今天那伙计的口音太重了,我起码有一半是靠猜的。"
"猜,也是本事。"雨月说,"海上的事,一半都是猜出来的。"
正事办完,离开船的时辰还早。纲吉在码头东走走西看看,忽然,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泊位深处,停着一艘东边样式的大船。船身吃水深,帆面旧了,缆绳上挂着几块货箱的木牌——木牌上,是汉字。
毛笔写的,笔画遒劲:"漆""绸""茶"。
纲吉站在码头边上,隔着十几步远,看着那几个字。
风把咸腥的海味吹过来。他嘴里发干。那几个字他天天见——课本上,笔记上,冰箱上的菜单上——可是在这里,在这个他说了一年意大利语、听了一年铜钟和枪声的地方,那几个黑色的方块字,忽然烫眼睛。
一个水手从跳板上下来,经过他身边,冲他喊了句什么,不是日语,也不是意大利语,听着像更南边的口音。纲吉摇摇头,比了个"看不懂"的手势。水手耸耸肩,走了。
他仍旧站在那里,把那三块木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雨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催。过了很久,他把一小包东西塞进纲吉手里,油纸包的,沉甸甸带着茶香。
"家乡寄来的,分你一半。"雨月望着那艘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想家的时候,泡一杯。东边的茶,要用东边的水才有那个味道——不过嘛,聊胜于无。"
回程的马车上,纲吉把那包茶抱在怀里,睡着了。
梦里好像有海,有妈妈晾在阳台的床单,白花花的,被风吹得鼓起来。
**四**
港口那趟差事过去两个多月,晚春,来了第一桩带家伙的任务。
南边的村子旱了两年,又被过境的散兵搜刮了一遍,活不下去的人陆续往北投奔。纳克尔带两辆马车去接,G拍着地图划了路线,末了瞥了一眼纲吉:"你,跟着。"
"我?"纲吉指着自己鼻子。
"你。"纳克尔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笑得震天响,"车上全是老人孩子,得有人看着他们,逗他们说话,别让他们一路哭。这个活儿——"他晃了晃自己的拳头,"干不了。"
于是分工就这么定了:纳克尔管路,纲吉管人。后来纲吉无数次想起这个分工,纳克尔那家伙拍着他的背,说得糙理不糙——"你看着人,别看着路。路归我,人归你。"
两辆马车,十七个人。最小的孩子才四岁,被奶奶裹在旧毯子里,一路上晕车,吐了纲吉一身。纲吉没吭声,拿袖子擦了擦,继续把那孩子横抱在膝上颠着哄。车上有个耳背的老太太,把他错认成了Giotto,攥着他的手腕告了一路的状——说旱,说税,说儿子被抓走再没回来。纲吉听懂了七八成,没敢纠正,只是听。听一路,应一路。
"彭格列的小先生,"老太太最后拍拍他的手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到了北边,就好了吧?"
"会好的。"纲吉说。这话他说得无比流畅——这一年里,这句他练得最多。
变故发生在回程第三天的山道上。
那天日头很好。车队拐进一道两边陡坡的隘口,马蹄声在山壁间荡出回音。纲吉正低着头,把水囊挨个递到车篷里——
"嗡。"
耳朵深处,很轻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极远、极深的地方,敲了一下玻璃。
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自己立了起来。
身体比脑子快。纲吉猛地直起身,朝着前面的纳克尔,用尽全身力气喊——
"Ferma——!!"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