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安在镇上的学校继续读书。同学们都知道他是那场车祸的幸存者,有些人会用同情的眼光看他,有些人会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白安不在乎,他对这些目光没有太多感觉。他每天按时上学,按时放学,回来后帮刘云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刘云不让他干重活,只让他帮忙收收碗筷、擦擦桌子。白安有时候会早起,帮刘云包包子。他学得很快,没几天就包得有模有样了。刘云夸他手巧,他嘴上不说,但第二天起得更早了。
他开始慢慢地记住一些事情——记住刘云包包子时喜欢哼的那首小调,记住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桂花树上的时刻,记住海风吹过老街时带来的那股咸湿的气息。
这些记忆很琐碎,很平淡,但它们一点一点地填充着那片空白的大脑,像细沙填满一个空洞的容器。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生活”,但他知道,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刘云的身体在她收养白安的第六年开始变差了。
起初只是咳嗽,她不在意,说是老毛病了。白安劝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没事没事,浪费那个钱干什么。后来她的腿也开始疼,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但她还是坚持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摆摊。
“一天不摆摊,那些老主顾就得饿肚子。”她笑着说。
白安劝不住她,只能默默地帮她分担更多的活。他开始学着和面、剁馅,一个人包完所有的包子。他凌晨三点就起来,抢在刘云前面把准备工作做好,让她能多睡一会儿。
刘云发现了,嘴上说他“不听话”,但转身的时候,白安看见她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高二那年冬天,刘云终于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说话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白安请了假,守在床边照顾她。镇上的邻居们也轮流来看望,有人送来鸡汤,有人带来水果,有人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刘婆婆,您要快点好起来啊,我们还等着吃您的包子呢。”
“是啊,您不在,我家的早饭都没着落了。”
刘云笑着应着,但白安看得出来,她的笑容已经很吃力了。
有一天晚上,刘云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她让白安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桂花快开了。”她说。
白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苞。
“小白,”刘云忽然开口,“我给阿生打电话了。”
白安愣了一下。他知道“阿生”就是刘生,刘云的儿子。这三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刘生回来过,连过年都没有。刘云每次提起他,都说“他忙”,然后就不再说了。
“他说他会回来的。”刘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说他的研究到了一个关键阶段,等忙完了就回来。”
白安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告诉刘云,“刘生也许不是个称职的儿子。”这句话他已经想说很久了。但他开不了口。
刘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看着白安:“小白,希望你不要恨他。”
白安又是一愣:“恨谁?”
“阿生。”刘云说,“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么多年都不管不问,不是他不愿回来。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他只是好胜心太重了,总想要证明自己比谁都强。我希望等他回来,你们俩个好好生活,你别恨他。”
说完,刘云眼眸低垂,露出了少有的哀怨情绪。
白安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恨。”,仍旧默默握紧了拳头。
之后的事情,是一星期之后发生的了。
刘云是在一个清晨去世的。那天凌晨四点,白安照例醒来,想去厨房准备早餐,却发现刘云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慌了,满屋子寻找,最后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找到了她。
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打扮过。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那是刘生穿着学士服的照片。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安详的表情,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白安蹲在她面前,伸手握住她那只已经冰凉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他的心里感到一阵酸楚,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