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水淼淼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
她趴在枕头上,一只胳膊压在胸口下面,压得半边身子都麻了。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窗外的光。灰蓝色的天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宿舍里的一切都泡成一种极淡的冷色调。空气凉丝丝的,暖气片夜里停过一阵,现在刚刚重新热起来,发出细小的“咔咔”声。
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小佳的,凌晨一点多发来的:“你昨晚几点回来的啊?我睡死了完全没听见,热水帮你灌好了在桌上。”后面跟了个打哈欠的表情。
另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水淼淼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的心忽然跳快了半拍,说不清缘由。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还未点开便已经预感到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朝自己靠近。她点开那条消息。
“到了吗?”
三个字。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距离她下车跑进校门,刚好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水淼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起来。她笑得肩膀都在抖,脚趾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小佳在下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水淼淼赶紧噤声,抿着嘴,把手机按在胸口,等那股笑意慢慢退下去。
她没想到沈负暄会给她发消息。
更没想到,他那张白天在医院里冷得能冻死人的脸,发起消息来居然这么……又老派又笨拙。
她反复看了三遍,连手机屏幕顶上的时间都确认了两次。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她刚跑进宿舍楼,正倚在门后喘气的时候,他正在车里一字一字地打出这三个字。然后他大概停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够,在末尾加了个句号。那个句号很用力,像某种不可省略的承诺。水淼淼都能想象出他输入时的表情。戴着眼镜,微微皱着眉,手指在屏幕上比做手术还谨慎。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好,把手机举到脸前。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遍,最后发出去的却是:
“到了。昨晚谢谢你。”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
“嗯。”
水淼淼盯着这个“嗯”看了两秒,终于没忍住,又笑出了声。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沈医生,你昨晚是不是一直没睡,就等着回我消息呢?”
这次对方隔了一分多钟才回。
“刚醒。”
水淼淼撇了撇嘴。骗谁呢。刚醒的人能回“嗯”回得那么快。但她没拆穿他。她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整个房间里的冷空气好像都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她甚至哼起了一小段歌,调子荒腔走板,像一株在冬天里偷偷发了芽的草。
她下床洗漱,换好衣服,把那件浅黄色羽绒服穿上。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沈负暄没有再回。她也不在意。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拎起书包,推开宿舍门。
外面没有风,天却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落到树梢上。路面上有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水淼淼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小跑着穿过宿舍楼前的空地。冷空气扑面而来,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在脸上,让她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她今天上午有三节统计课。这门课她学得不算好,公式多,推导繁琐,她听得很吃力。但她从来不肯在课堂上走神,笔记记了满满两页,重点处用红笔圈出来,像在跟谁较劲。坐在她旁边的男生不停地打哈欠,纸页上的字越写越歪,最后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水淼淼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黑板上的公式像一群浮在空气里的蝌蚪,游来游去,就是不肯往脑子里钻。她脑子里全是沈负暄。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他把大衣盖在她身上的温度,他手心里那张皱巴巴的创可贴,还有他最后一个人坐在车里打出的那三个字。
“到了吗?”
他在担心她。这个念头像一个温暖的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尖上。她握着笔,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了一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等她发现时,那颗太阳已经被她用红笔涂满了颜色,像一小团隔着纸面都能感觉到烫的火。
下了课,她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沈负暄发来的。
“晚上你来吗?”
水淼淼愣了一下。他问的应该是医院。她晚上其实没有排班。周姐昨天还特意跟她说,你最近太累,这周多休息一天。可她看着那五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手指已经先于大脑动了起来,回了两个字:
“来啊。”
发完之后她才觉得不妥。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他会不会觉得她太闲了?觉得她整天没事就往医院跑?她站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表情一会儿变一下,像个在考场上反复修改答案的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