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才停。
沈负暄出门时,医院职工通道两旁的积雪已经被保洁人员铲到路边,堆成几道灰扑扑的雪埂。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云层薄厚不均,东边露出几块毛玻璃似的亮斑。风不大,空气冷得清冽,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薄荷水。他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那只黑色的毛线手套好好地戴在他手上。手腕处有一小段线头,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像在跟他打招呼。他抬起手,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织得确实不算精细,指节处收口略紧,掌心的纹路也有点歪,可就是因为这样,才显得真实。这双手套不是从哪个商店货架上拿下来的,是有人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在冬夜里慢慢织出来的。
这种认知让沈负暄的胸口有些发胀,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里面慢慢鼓起来,把那些平日填得满满当当的消毒水味、病历本、手术台都挤到了一边。
他到医院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办公室里还没人,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一层新雪。手机震了震,他几乎是在同一秒掏出来看。
是水淼淼的消息:“起床了吗?我们这里雪积了好厚!操场上一片白,好漂亮。”
沈负暄嘴角一勾,打字:“起了。你多穿点。”
“知道啦。你今天下班早吗?”她问。
“看情况。”
“好吧。那晚上再说。”她秒回,又补了一句,“如果太累就别开车了,我过去找你也行。”
沈负暄顿了顿,把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一下,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这天上午不算忙。沈负暄查了房,看了几份化验单,又带着实习生在病房里转了一圈。他今天话比平时多一些,甚至纠正实习生时语气也没那么生硬。方宇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私下跟陈雅嘀咕:“沈医生今天一定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他刚居然对实习生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
陈雅白了方宇一眼:“你少议论沈医生的事。”
“这不是好奇嘛。”方宇耸耸肩,压低嗓门,“你说,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陈雅没接话,只是朝分诊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方宇顺着看过去,只看见水淼淼正站在挂号机前帮一个老人取号,红马甲在人群里很显眼。她今天没披头发,照旧扎了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方宇恍然大悟,轻轻“哦”了一声,又朝沈负暄的背影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负暄对此一无所知。他下午上了一台急诊手术,病人是急性心包填塞,情况紧急。他从接到通知到消毒上台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术很成功,心包引流后病人血压立竿见影地回升。他下台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天又飘起了极细的雪。他站在手术室走廊里,透过窗户看外面灰蓝色的天,忽然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而是像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下来,整个人从骨子里泛出一种软塌塌的倦意。
他脱掉手术衣,洗了手,换回自己的衣服。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都是水淼淼发的。
第一条:“我来啦,在后门等你。”
第二条:“下雪了,你出来多穿点。不准淋雪。”
发送时间分别是六点零三分和六点十八分。
沈负暄看了三遍,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朝后门走去。他走得太急,差点在楼梯拐角撞上一个推着治疗车的护士。他匆匆道了歉,继续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很轻,很快,像有人在心口一下一下地拍着门。
出了后门,他还没站稳,就看见了她。
水淼淼站在那面熟悉的墙下,穿了一件他之前没见过的米白色棉服,帽子边缘有一圈柔软的绒毛。围巾还是浅灰色的,绕了两圈,把她的下半张脸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她抱着一个纸袋,正仰着头看天上落下来的雪。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弯了起来。
“沈负暄。”她喊他,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软乎乎的,“这边。”
他走过去。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皱了皱眉:“你怎么没戴手套?我给你织的那只呢?”
沈负暄从大衣口袋里把那只手套掏出来,晃了晃:“带着。”
“带着不戴,你当平安符啊?”她故作不满,一把拿过手套,抓住他的左手就往里套。她的动作很快,手指隔着羊毛手套触到他的皮肤,凉丝丝的。沈负暄没挣扎,由她摆弄。她把手套套到他手上,还拍了两下:“好了。这只手暖和了。另一只你自己揣口袋里。”
他“嗯”了一声,把戴着手套的左手揣进口袋,用另一只手去接她怀里的纸袋。水淼淼避开他:“我拿着。里面是包子,我路上买的,还热着呢。”
“给我买的?”
“想得美。我买给自己吃的。”她斜了他一眼,从纸袋里掏出一个白乎乎的肉包,递到他面前,“不过看你可怜,分你一个。喏。”
沈负暄看了包子一眼,又看她。她的手指被冻得泛红,指甲盖像几瓣小小的粉贝壳。他伸出手,却不是接包子,而是握住了她递包子来的那只手。水淼淼愣了一下,没躲。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刚在被子里焐过。那股热从她的指尖一路窜上来,直往心口钻。
“你手好冷。”他说。
“这算什么冷。”她嘴硬,“比这冷的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