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疲惫地凝视着那群伤痕累累的拓荒者,眼中带着某种真实的怜悯与真实的无力。“我当是怎么一回事,”她倚着柜台,周身的纸张不再飞舞,在台上叠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她拖着她那疲惫而沙哑的嗓音开了腔,每一个细微的停顿与转折都带着一点叹息似的尾音,“诚然,章台主持是飞焰地最好的侵蚀症专家,可等着他救命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些——”她把柜台上的一叠资料往前一推,“这些是近两个月受到污染侵蚀导致身体畸变的拓荒者,共219人,他们的症状不比艾孜稳定多少,他们每天都在往污染实体的方向滑落,每天和你们一样抱着岌岌可危的希望在等一个肯看看他们的医者——联盟不会允许你们违规插队,这对其他性命垂危的拓荒者不公平。”
领头者的指节攥得咯吱作响。身后的队员们一个个脸色铁青,有人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有人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库尔班的目光在担架上那个痛苦蜷缩的人形与领头者之间来回扫过,他认得那双眼睛——三个月前,正是这支拓荒者小队护送他和教授深入月河故城外围采集污染样本。那时的艾孜还是个精力充沛的少年,鲜明地冲着他笑,还拍着他的肩膀,叫他好好跟着教授学本事,就算进不了灯塔,也能和该死的污染争一争想救的人。库尔班看了看自己的上司,又看了看那支,声音里带上了恳求的颤抖:“古丽姐……要不——”
古丽的眼神骤然冰冷了下来,语气里也带上了命令,有着联盟不容置疑的威严:“库尔班,不要让主持为难。”
库尔班沉默了,他垂下眼,避开了哈吾勒祈求的眼神,只把那棕色的试剂瓶捏得更紧了些,指尖用力得泛白。
“协会自会按照这位弟兄的伤情核定抚恤等级,一应条目在联盟的拓荒者须知上写得清清楚楚。”她不耐地摆了摆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该走流程走流程,该填表填表。至于解毒——侍祭的净化既然没用,那就说明这不是寻常层面能解决的问题。恕我直言,我们这边确实无能为力。实在不行,那个刻着R。I。P的药剂瓶就在库尔班手里。你们给这位兄弟一个痛快也不失为一种解决方式,他的家人还能拿到顶格的抚恤金。”
领头者的脸色难看得可怕,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高个子队员终于跨出了一大步,往前重重一杵,几乎要跨过柜台,把自己的愤怒贴到库尔班的脸上。他吐出一连串的回民脏话,无差别问候着几位职员的父母、配偶、兄弟姐妹、从来没出生过的后代、已经作古多年的祖先、家里的家畜和宠物……措辞之丰富多彩,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领头者虚虚抬手,在空中按了一下,止住了那个正激情辱骂的队员的话头,以防他骂过了头,把灯塔也骂进去,而后用异常平静的口吻说道:
“艾孜已经没有家人了——他这一死,顶格的抚恤金要来又有什么用?
就在上个月,他的兄嫂和他三岁的小侄子都死在了那场陨星之灾里。要不是已经没了牵挂,谁舍得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断后?
要是艾孜真死在了遗迹里,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按他的遗嘱把抚恤金捐给那些受灾了的人,给他立个衣冠冢,想起来的时候去看看他就是了。
可他活下来了。他拼了命从月河故城爬回来,就躺在这担架上,喘着气,浑身的血还没流干。你现在给我一张表、一笔钱、一瓶让他‘痛快’的药,让我们去杀死我们生死相依的队友——那我们成什么人了?”
沉默。
领头者从古丽的沉默中读出了绝不动摇的坚持。
古丽也从领头者的沉默中读出了他毫不退让的决心。
领头者的手缓缓垂下去,搭在了腰侧刀柄上。他指腹摩挲过刀鞘边缘那道磨得发亮的棱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骨色。
古丽身边,一张张白纸缓缓悬浮起来,在她身侧整齐排列,像一双缓缓舒张的翅膀。
“你——”
刀刃出鞘半寸,寒光一凛。只是一道窄窄的雪线,便分开了浑水摸鱼的人群。气氛拧成了一根将断未断的弦,奏响了混乱的序章。
那双纸质的翅膀已经舒张到了极限,振翅欲飞,古丽的手也已经按在柜台底下的警报按钮上。
领头者身后的队员齐齐上前一步,抄起了自己的家伙,七八道匕首般的目光狠狠地扎在柜台上,
“劳驾,让一下。”一个不谐的音符从他的右侧跳出,扰乱了,“再耽搁下去,这位躺着的小兄弟就真的没救了。”
那个突兀地出现在艾孜担架旁的小姑娘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上前半步,抬起手腕,掌心朝前轻轻下压,而后她的指缝间就涌出了一缕缕细碎星火。那些星火在她的双手间簌簌跳动,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暖金色火光。星火不灼人,在那气息奄奄的躯体上起落,而后随着手腕的翻转一一回到那双饱经磨砺的手掌。她的双手落满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宛如戴着一副嵌满了宝钻的手套。那双璀璨的手在所有人震惊的凝视中用力一握,仿佛真的隔空握住了那些在艾孜体内那些作威作福的毒物。
小若是一个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回头的人,过去,她接过师父塞进她怀中的火种时是如此;现在,她决定插手那群拓荒者与联盟之间的争端时也是如此。
她在满是尘土和汗味的联盟大厅开启了灵觉。
将自己的灵魂裸露在强烈的干扰中无异于自杀,但小若拥有丰富的自杀经验。
在小若有限的人生中,她无数次地开启埋藏在她体内的另一套感官,用灵魂,而非□□感知世界。她在神庙里用灵觉体验摧毁文明的天灾,在遗迹中用灵觉寻觅能够抵抗污染的顽强生命;只有极少数的时候,她会在师父的要求下用灵觉触摸那些遭受污染,身体畸变的……“人”。
小若无比希望这些奋战在灾潮前线的英雄能够获得与功绩匹配的荣耀,而非与功绩匹配的的囚笼。她希望这些狰狞可怖的身体中盛放着的,痛苦的灵魂,仍然认同自己生而为人的身份。尽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已经不成人形,但□□的侵蚀畸变可以被坚定的认知修正。只要将他们的灵魂从混沌的迷雾中打捞出来,只要他们的□□足以承受污染带来的诅咒,他们就能够从畸变的致命威胁中挣脱——诚如师父所言,那些杀不死他们的,终将使他们更加强大。
但针对灵魂的打捞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当她的灵觉探入那些布满脓疮与异化组织的躯体时,绝大多数时候她只触到一团混沌的、破碎的记忆残片——那里没有“我”,只有纯粹的本能和痛觉。偶尔,她会遇到一两个仍记得自己名字、仍想抓住“人”这个身份的意志,可他们的□□早已被污染与战斗侵蚀得千疮百孔,再无力承担污染的诅咒,与未知共生。她只能在对方彻底失控前,轻声送出一句连自己都不知算不算慈悲的告别。
从那些联盟办事员的行为来看,在飞焰地,拓荒者这个直面灾潮与污染的群体,特别是其中身处一线的战斗人员对污染实体的了解浮于表面——他们知道这是威胁,于是用枪炮等武器杀伤它们,用驱逐剂驱散它们,用迷诱剂诱捕它们,却在收容成功后止步于标本和数据的囚笼——他们把污染的残骸编号、封存、切片,分析毒性参数和突变阈值,却从不曾、也从未想过,要在一个活着的污染实体面前闭上眼睛,用另一种感官去倾听那具躯壳深处是否还在无声地呼喊。
小若闭上眼,闯入眼前人那因污染而陷入混沌的识海。
穿透自我的隔阂,小若的灵觉看见了一汪蔚蓝的湖水。有风掠过,激起波涛,汹涌的波涛揉碎那宁静的水面,层层叠叠的浪花像是无数面镜子,又像是无数只眼睛,捕捉着这位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小若立在一处礁石上,仔细地观察着身下起伏不定的浪潮,浪潮仿佛也察觉了她的窥探,涌动得越发澎湃。脚下的岩石在浪潮的冲刷下缓缓风化,化作沙粒,再化作齑粉,最后化作一种比空气更轻的、幻觉般的尘埃。患者的识海正在溃散,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小若迈开步伐,走进那泊暗流涌动的湖水。
足尖触及水面的瞬间,浪花经过她的身侧,像一双温柔的臂膀,挽着她向湖心走去。小若的灵觉沉入湖水,虚幻的发丝在水中飘散。她试着向前游动,四肢划过冰凉的湖水,有着一种奇异的粘稠和滞重——那些水……是溶解这一个人生命中所有记忆与情绪的载体。离岸越远,小若灵觉中的“水”就越接近那渐渐冷却的琼脂——被污染扭曲的记忆与情绪胶结成一团,无数碎裂的泡沫正艰难地上浮,慢慢从她身侧掠过,每一枚不堪重负的泡沫都是一段残破的记忆。
小若伸手一触,指尖立时涌入一幅画面:一个年少的身影正站在某个干燥的营地前,背着一把修复过的旧式火铳,对着镜头咧嘴笑,门牙缺了一角。下一枚,是同一个人蜷缩在掩体后,肩膀被某种带棘刺的触肢洞穿,鲜血和某种发着荧光的粘液混在一起,从伤口边缘渗出来。再下一枚,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和尖锐的耳鸣——那是污染深入神经后留下的创伤印记。
小若继续下潜。深水区的记忆更加破碎,有的只剩下单一的感官残片:铁锈与焦糊混合的气味、骨骼断裂时的闷响、某个人在通讯频道里喊到一半就中断的半句话。她在这些碎片中穿行,像在暴风雨过后的废墟中寻找一张完好的照片。
然后在极深的、光线几乎绝迹的地方,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