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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第1页)

陆望在小若的肩头晃着腿,轻轻拽了拽她的头发。他那宝石般的绿眼珠映着远处蕈伞的微光,凝视着那个装满了各色药剂与原料的帐篷。“你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小若能听见,“那个药剂师偷采的那滴东西,你心里有数没有?”

小若垂眼看了他一眼,只道:“动作麻利,取样精准,是好事。”

“那可是污染!还是对精神有相当影响的污染呐——熟练采集、随身携带这种玩意儿算是哪门子的好事?”

这家伙对污染的承受能力还是老样子,老是觉得那是什么触之必死的危险。呆在麦盖提的时候还好些,在她三天两头地读识解析之下习惯了她对各种污染的态度,不再大呼小叫。到了遗迹里头,污染指数一升,他那种草木皆兵的态度又开始抬头——

小若深深觉得,虽然遗迹并不是一个谈心的好地方,但自己的确应该跟这个家伙好好谈谈这个有关污染的问题了:“那棵异变的树,它本身携带的污染或许……的确如你所想的那般危险,但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在刷流氓。那米粒大小的一滴,活性污染并不致命——起码不会立即致命。把它带回去也好,送回灯塔,就算不能解析出此地的部分未知,至少也能研制出几款新的中和剂。”

陆望沉默了几息,小小的人偶肩膀往下一塌,像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压根就没打算拦她。”

小若把薄毯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像两颗被水浸透了的深色石子。“拦不住的,”她说,“你拦不住她,也拦不住我。”

“往大了说,我这一代的人,已经和污染纠缠了数百年,与它争,争的已经不再是从沦陷区拯救那些幸存的人口,而是在它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之前将它读识、解析,乃至重构;我们已经不再是只能在天地伟力之下颤抖的蝼蚁,我们已经能够将这些来自世界之外的异种收为己用。”

“往小了说,她想要的东西,你就算把路堵死了,她也会从墙缝里钻过去。与其让她偷偷摸摸地干,不如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干。”

陆望抬起一只小小的手掌,冲她比了个拇指,然后从小若的肩上跳下,转过身,一摇一摆地走回物资包底下,把自己塞进一只棉布套子里,只露出两只微微黯淡的宝石眸。

营地里安静下来。远处蕈伞的蓝光仍然一明一灭,像一整片贴着地面呼吸的星河。树枝交错之间,帕莎布设的银灰色细线泛着极淡的微光。赛依的哼唱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作一阵均匀的鼾声,从帐篷里隐隐透出来。哈吾勒换了个姿势,把背靠得更实了些,目光仍然没有从阴影边缘移开。艾孜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险些高空坠物,全赖体内共生的污染拉着他才没摔个倒栽葱。

风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拂过那些贴着地皮的蕈伞,拂过那条生长在地上的星河与其中错落的礁石,拂过的银灰色的篷布边缘,将一蓬蓬轻盈的孢子洒向与这个闪烁的世界格格不入的造物。

随着队伍的继续深入,队员们脚下的土地中冒出了越来越多的生灵。穿过了那片暗紫色的“森林信标”,队伍又踏入了一大片洼地。洼地边缘极不规则,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热量从内部熔塌出来的,深浅凹凸错落如同月球表面。陷坑底部的中心处生长着一丛丛高及腰际的管状植物。每一根管子都有人的前臂粗细,从根部到末端呈现出极深的赭红色,表面流淌着琥珀色的斑纹在幽暗中泛着微光。瓶口外翻如喇叭状的漏斗,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纤毛。那纤毛像是某种神经末梢的延伸,在无风的空气中仍微微颤动,向前探、又收回,向前探、又收回,像一排排耐心等待的嘴唇。

继小若的探查受制,陆望的精神过敏之后,血鹰小队的队员们也感受到了这个遗迹中有悖认知的存在。

这些管状植物……它们实在难以被称之为植物。

那些琥珀色的斑纹在苍白的光线下泛出湿润的、几近金属的光泽,像某种甲壳类生物刚蜕下的旧衣。队员们经过时,管壁上那些纹路竟会缓缓流淌起来,不是植物汁液那种黏稠迟缓的流动,而是一节一节地伸缩蠕动,如同一只只正在化蛹的若虫,正经历着一场未知的蜕变。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管口的纤毛。它们在风中轻轻颤抖,在帕莎屏息凑近观察时,最近的一圈纤毛齐刷刷转向了她,末梢微微膨大,像在嗅探她的气息。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寂静的风声中传来了阵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它们由近及远,向周围传扬开来。

“它们在交流。”帕莎轻声道,她缓缓从药箱中摸出一支驱逐剂,紧紧攥在手心。那些口器缓缓开合,像一排排等待喂食的雏鸟。而它们等待的,显然不是阳光和雨水。

“噫!”赛依轻声抱怨,“这些……怪瘆人的。”

话音刚落,他的后颈猛地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好似有人对他投以满怀恶意的注视。他猛然回头——然而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赭红色的管子静静地立在那片一望无际的洼地中,宛一排排带刺的围栏,无声地拒绝着一切闯入者。

那些植物有意识吗?按理来说,是没有的。毕竟,植物依靠激素反应调节自己的行动。

但那些植物没有意识吗?好像也未必。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无比真实,仿佛每一只喇叭口里都藏着一只复眼,正从不同角度、不同焦距,同时锁定着他们。赛依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视野边缘开始泛出暗紫色的噪点。

小若敏锐地觉察了猎手的反常。一挥手,拍出一道奇异的符文,在赛依眉心前方一尺处凝成一枚淡金色的印记,像一枚倒悬的水滴,边缘微光闪烁。

那光落下的瞬间,赛依首先失去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不见——周围那些窸窸窣窣的“交流声”,那些纤毛摩擦管壁的细碎响动,一瞬间全部沉了下去,像是把灵魂沉入了水底。他能看见帕莎回头望来的嘴唇开合,却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接着,赛依失去了触觉。后颈那针扎般的刺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又松开,缓缓消退了,连同太阳穴的突突跳动、视野边缘泛出的暗紫色噪点,全都一层一层剥落下去。

然后,赛依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隔绝。好像自己被包裹进了一只半透明的茧里,感受到一种违背常理的安全。

符文在他皮肤表面刻下一层看不见的膜,五感被依次“锁定”——不是因为封闭而变得黑暗或寂静,而是所有外界输入都被转译成某种温和的、无意义的背景噪声。他的视线还在,但洼地中那些赭红色的管状植物不再是“带刺的围栏”,它们只是管子;那些喇叭口里颤动的纤毛也不再像“等待喂食的雏鸟”,它们只是纤毛。那种被窥伺、被锁定、被无数恶意的视线凝视的焦躁与恐惧,潮水般从他的意识里退去,只在意识的边缘留下一片干涸的痕迹。

赛依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清晰地、孤独地、以唯一属于他的节奏跳动着。那些窸窣声还在——符文并没有屏蔽声音本身——只是消磨了声音的意义,那些微弱的振动失去了携带信息的功能,于是不再能够牵动他的心绪。

“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一场无声的雨,”赛依想,“知道窗外有雨落下,但它淋不到我,所以……”

“所以那与你我无关。”

小若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失去了具体的含义,但她的手掌按在他肩上,传来一道温暖的压力,恰到好处地将赛依那将将出窍的魂灵送回自己的身体。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视野边缘恢复了正常的灰白色,太阳穴平静下来,后颈处只余一圈隐隐的麻木,仿佛那阵刺痛从未真正存在过,只是梦醒后残存的错觉。

“没事了。”

“这句话说得早了些,”那个端坐在小若肩上的小偶人仿佛坐得累了,于是侧过身,跨坐在她的肩头,斜斜地倚靠着她的脖颈,用过来人的口吻跟自己的主人(?)唠了起来:“你该不会是想像之前那个青皮的小子一样让这个家伙搞什么驯服污染与之共生吧?”

赛依眼睛一亮,然后兜头挨了小若一瓢冷水。

“这条路在遗迹里行不通。”

赛依愣了愣,触了触自己的额头。那道隔绝内外的符文隐入皮下,仍然散发着阵阵暖意。他放下手,指腹无意识地捻了捻那片皮肤,仿佛想从里面捏出一点什么。

“行不通……”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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