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又怎样?人没了影子就成鬼了。如果您愿意聊聊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帮您实现一个力所能及的小要求。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就先告辞了。”边云并不觉得他的话是拒绝。
他对这个地方很怨怼,但很正常,不然也不至于当流浪汉都没别人积极。
就在刚才,远处的古楼窗台上有人往下撒红票子,还有好几个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些湿泥的人争先恐后地去捡,而眼前这位连眼神都不屑于看过去。
“你们想问什么?”他收回寂然的眼神,但没有将目光放在她们身上,他看起来并不想要遵守世俗定义的所谓与人交谈的礼貌,即使他接受了她们提出的交易,即使看起来他更像是谈判中地位更低的一位。
“哪里可以吃饭?”边云语气平缓,就像在一个平常的午后,问一个不太相熟的同事,你可以为我推荐一道食堂里你觉得好吃的菜吗一样普通。
流浪汉的眼神终于愿意落在与他对话的人的身上,对话的两人终于平等,“你很有意思。”
然后他抬起有些病理性颤抖的手,指向被层层断壁遮挡的石桥,不是他这一指,她们几乎不会注意到那个地方。墙头漏出一点华丽的暖色光点,像是这里的太阳。
往前走走,才发现那是一幢极其繁复华丽的古式建筑。
如果说她们现在所在的桥这头,是混乱的、残缺的、被抛弃的、娱乐至死的废墟,那桥那头,就是崭新的、完整的、高高在上的盛世,被霓虹灯带、全息光影和古瓷古瓦所构造的全新王朝,在科技与古典之中达到了一个微妙但不太坚固的平衡点,因为看起来有些突兀。
绚烂的蓝紫光再也无法占据主要地位,那栋矗立在中心的建筑仿佛是这里唯一的例外,通体遍布着暖黄的灯光,将黑夜照成了白昼,不夜城的名字因它而起。
那座桥横亘在宽阔的水道上,上面还有几只画舫,极慢地荡在水面,作为象棋棋盘上楚河汉界的一部分。
“那是什么地方?”边云继续问。
“吃饭的地方?”流浪汉的语气开始变得有起伏,比怨怼更大的起伏。
“您知道我要问什么?”边云让霄燃将温既白给的照片拿出来,举在流浪汉眼前,借了点旁侧古楼的光,“这个人……”
流浪汉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道精光,仿若垂死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能救命的稻草,他从不愿用正眼看人的人,变成了平等的对话者,最后变成了一个卑微又急切的祈求者,甚至不需要谈判者将价码谈完。
“她,她就在那里!你们找到她!让她把我女儿还给我!你们问什么我都说!只要她把女儿还给我……”
“这可不是小要求,”顾无咎冷漠地开口,“你几句话就要我们帮你把女儿带回来,是不是有点太过分?”
“要知道,这里可不止你一个人,你能回答的这些信息我们也能从其他人嘴里知道,只要我们想。”
“刚才楼上在撒钱,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变成了流浪的人,你对钱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但刚才依然有不少人去捡、去抢,我想金钱在这里依然是一个很重要的筹码,而恰好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这个筹码。既然有人需要,我们当然可以用一种更简单的方式来获取我们想要知道的信息,除非——”
“——你能告诉我们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消息。”
四人站在桥边,面面相觑。
很普通的一道石桥,在这个地方看起来毫不起眼,她们在穿过几道断墙和建筑残骸来到这里的路上不但没见到其他流浪人员,也没见到之前被分头带走的人。
霄燃用手轻轻一碰,面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在她手指所接触的地方漾出了涟漪,由细碎闪烁的数据流构成的水纹,灰蓝底色里混着霓虹的碎光,桥身古朴青石板缝隙里嵌着老化荧光管线。桥头两侧的探头似乎感应到了入侵者,亮起了刺眼的蓝光,随后桥身上一格一格的灯管也重新恢复了电源供应,整座桥被光幕笼罩,看不清桥上有些什么东西。
没等她们多想,探头的蓝光就精准锁定了过来,霄燃只觉得照在身上的横向扫描光束有些发热,像是被这些光线捆绑住,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得自由,但这种不自由很快就消失了。
四个人的扫描结果显示在桥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全息屏幕上,边云的扫描结果最先被放出来,上面只有一个粗糙的人体框架和一些看不懂的文字注释,一条机械臂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伸出来,直接便将她抓上了桥,还没给人反应的时间便连背影都看不见。
顾无咎转头看向霄燃,眼神里带着询问。霄燃从平安玉的夹层中抽出三枚铜钱,快速扔了六次,心里稍微稳了稳,顾无咎也看见了结果,轻轻点了点头。
得谦卦变中孚,子孙制鬼、世用相合,暂时没有危险。
第二个结果是顾无咎的,同样的操作,将她带上了桥,然后是黎莱。
霄燃的扫描结果最后被展示出来,在机械臂抓住她的一瞬间,意识仿佛被抓取到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又像是被流放到了宇宙的边角,一抹红光又迅速将她的意识抓取回来,伴随着红光而来的是一直苍老干瘪的手,指甲很长,差一点就要戳进霄燃的喉咙。手上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不明液体,闻不见什么味道,红光的来源是整座桥顶悬挂的灯笼,带来一种中式恐怖的感觉。周围的人看不清脸,有的骑在别人身上,有的死命掐着别人的脖子,还有的只是默默靠在栏杆边上看着这一切闹剧的发生,反正大家对别人和自己的性命好像都不太关心,道德也更不重要。
霄燃僵着身子,脑中却浮现出了疑问:边云她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