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新朝,元启三年,冬。
皇宫西北角,静思苑。
此地名曰“思苑”,实则是个比冷宫还冷清的去处。前朝用来禁足失宠妃嫔的宫室,到了本朝,因位置过于偏僻,连犯错的主子都不屑于发配至此,渐渐便成了堆放陈旧杂物、安置最末等宫人的角落。
沈还砂就很满意这里。
她猫在廊下背风处,怀里揣着个小小的手炉,炉是破的,用泥勉强糊住了裂缝,炭是劣质的,烟气有点大,但好歹是点热乎气。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宫装,袖口和裙摆都磨起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眯着眼看院子里那棵老歪脖子树。
树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衬着铅灰色欲雪的天,显出十二分的萧索。但她瞧着,却觉得有种别样的安心。
“挺好,”她心里嘀咕,“够偏,够静。”
她是三年前“醒”的。
一睁眼,就成了因家乡遭灾被卖入宫、刚刚分到静思苑当差的小宫女。脑子里多了些混沌的记忆碎片,华美却冰冷的祭坛,虔诚却模糊的面孔,还有那几乎要燃尽她神魂的、漫长而沉重的“祈福”。
那些记忆让她本能地抗拒“过去”。
她只清楚地记得一件事:她是沈还砂,前朝皇室秘密供奉的、最后一只“人间凤凰”。说是凤凰,其实更像是个吉祥物,身负着微弱得可怜、时灵时不灵的“祥瑞”之力,主要工作是在重大祭祀时站在高处当个摆设,偶尔“显灵”给皇室脸上贴点金。
然后,前朝没了。她在最后那场耗尽国运的祭祀中,也跟着“没”了。
再醒来,沧海桑田,连皇座上的人都换了姓。
“挺好,”她又默默重复了一遍,“前朝没了,我这前朝祥瑞,自然也该‘殉’了。现在,我只是沈还砂,一个想安安生生熬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去,开个小饭馆的普通宫女。”
至于那点残存的、聊胜于无的“祥瑞”之力?
沈还砂心念微动,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怀里手炉粗糙的表面。
炉膛里,那几块半死不活、烟比热多的劣炭,忽然“噗”地一声,窜起一簇小小的、金红色的火苗。火苗稳定地燃烧起来,烟气肉眼可见地变小,暖意骤然增强,顺着破陶炉的缝隙丝丝缕缕透出来,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
“嗯,拿来烘烤手、冬天省点炭钱,勉强够用。”她满意地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
至于什么“凤鸣岐山”“百鸟来朝”“泽被苍生”……对不起,业务不熟,能力有限,本凤凰下岗再就业,目前主营业务范围:个人供暖及小型动植物生命维持。
“还砂!还砂!死丫头又躲哪儿偷懒去了!”
粗嘎的喊声从前院传来,是管着静思苑两个宫女、一个小太监的管事张嬷嬷。
沈还砂一个激灵,瞬间将指尖那点微光敛去,手炉里的火苗也恢复了原来半死不活的样子。她麻利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脸上已挂上恰到好处的、带点怯懦和殷勤的笑,小跑着迎出去。
“嬷嬷,我在这儿呢!没偷懒,正看着炉子,怕走了水。”
张嬷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宫人,面皮枯黄,眼神精明。她上下打量沈还砂一眼,哼道:“就你这小身板,能看住什么火?前头堆杂物的西厢房又漏雨了,去把角落里那几个旧陶盆挪开,仔细别磕坏了,虽然不值钱,可登记在册的,少了要赔!”
“是,嬷嬷,我这就去。”沈还砂应得干脆,心里却叹了口气。
西厢房,那是静思苑最靠里、最阴冷的一间。屋顶的瓦碎了不少,雨天漏雨,雪天灌风。里面堆的都是不知哪个年月留下的破家具、旧瓷器,积了厚厚的灰。每次去收拾,都能沾一身尘土蜘蛛网。
但,这就是她的工作。
她抱着手炉,慢吞吞地朝西厢房走去。路过那堵与隔壁不知哪个荒废宫苑相邻的、高大的、爬满枯藤的宫墙时,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墙头很高,灰扑扑的。除了偶尔有几只麻雀停留,平日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今天却似乎有些不同。
沈还砂脚步顿住,眯起了眼。
墙头靠东侧的琉璃瓦上,不知何时,竟斜斜倚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天青色的圆领澜袍,料子看着是顶好的云缎,在晦暗的天光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外面松松套了件银鼠灰的氅衣,没系带,随意敞着。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半束着,余下些发丝垂在肩侧,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侧对着她,手里似乎拿着个小巧的鎏金手炉,正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出神。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挺直如玉的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