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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第1页)

大周天佑四年三月十六,天禄寺。

山路被遮天的古木覆盖着,浓荫蔽日,山风沁骨,比城中凉了不止一个时节。谢令昭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养神。耳边是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偶尔夹杂一声短促的鞭哨。随行的只有顾剑和半夏两人,轻车简从,像是真的只是来山中散心。

半夏看着谢令昭眉心用花钿遮着的伤口,张了几下嘴,宽慰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马车停在天禄寺门前。禅房早已收拾妥当,窗明几净,案上还供着一枝新摘的白玉兰。

半夏和顾剑忙着归置行李。

她坐在禅房外的石桌前,忽然问:“顾剑,你喜欢半夏吗?”

顾剑停下了搬箱笼的手,红着脸扭头看了一眼半夏:“喜、喜欢的。”

谢令昭看向正在禅房里熏香的半夏:“你呢?”

半夏动作一滞,面颊通红。

谢令昭轻轻笑了一下:“一个月前,我已经把半夏的身契还给了她。半夏现在不是奴才。顾剑,你若真心爱重她,便三书六礼求娶她为妻。”

半夏和顾剑同时愣住了。他们对视了一眼,半夏冲出禅房,二人在谢令昭面前跪了下来:“谢夫人成全!”

谢令昭连忙起身扶起二人:“不要动不动就跪人,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你俩继续收拾吧,我去诵经。”

她转身穿过禅房的月亮门走向佛堂。

门在身后合拢。佛堂里香烟袅袅,她跪在蒲团上,嘴唇翕动,低声念诵:“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佛像后传来一声轻笑。

“谢娘子还真来诵经啊?”

谢令昭没有抬头,声音平静:“你来了。”

盛淮安从佛像后慢悠悠踱出来,倚着柱子,折扇在手心敲了敲:“想好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庭院寂寂,几株老松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斑驳的树影。

“有些事,必须有个了断。”

盛淮安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你当真舍得他?”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舍得与否,从来不是关键。关键是——该不该。”

盛淮安收起折扇,正色道:“好。亥时初,你从角门出来。山下有座废弃的土地庙,干粮、银票、衣服,都藏在神像后,马匹在后墙边拴着。你连夜去码头,我在船上等你。”

“好。”她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万一被他发现,不要冒险,跟他回去。我一定再替你想法子。”

她又应了一句:“好。”

盛淮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消失在佛像后的阴影里。佛堂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檐角风铃偶尔叮当作响。

谢令昭重新跪回蒲团上,指尖拨动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缓。窗外松影渐斜,暮色从檐角悄然漫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她拨完最后一颗佛珠,缓缓起身。推开佛堂的门,暮色已沉,山间起了薄雾,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朦胧里。

她站在门槛上,望着那片渐浓的雾,忽然想起《周易》里的一句话:“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亥时初,一道纤瘦的身影从禅房的角窗翻出,贴着墙根的阴影疾行。角门藏在一丛竹林后面,锁已经被油润过,开合时悄无声息。她侧身闪出,沿着山路向下。夜风裹着松涛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缠绕在心底的丝线一根根扯断,脚步越来越快,不再回头。

土地庙果然如盛淮安所言,破败却干净。她从神像后摸出包袱,迅速换上男装,长发束起,玉簪固定,戴上斗笠,压低帽檐。月光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惊动林间的宿鸟。

马蹄声碎,夜风灌入袖口,带着山野的凉意。她策马穿过林间小道,斗笠下的目光沉静如水。远方隐约有灯火闪烁——是码头的方向。她勒了勒缰绳,放缓马速,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远处江水拍岸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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