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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第1页)

大周天佑十四年二月初八,太和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跪着的女子。

他长大了。二十四岁,正当盛年,鬓角没有白发,眼中却有疲态。亲政已有四年,可大权依旧在皇叔手里。

他是个被捆了四肢的傀儡——能走路,能说话,能上朝,能批红,可每走一步,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告诉他:你只能走到这里。

他不甘心。可他不敢抱怨。因为抱怨没有用。

皇叔在北境有三十万大军,陇右有八万铁骑,京营十二万大军,还控制着京畿的三万禁军。

吏部的铨选名单,送到御前之前,已经在皇叔那里过了目。兵部的调兵勘合,没有皇叔的印鉴,连京畿驻防都调动不了一哨人马。通政司呈上来的奏折,拣选过的才会送到他这个皇帝的案头——而那些被“拣掉”的,恰恰是他最想看到的。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身边有多少人是皇叔的人。

他这个皇帝,坐的是龙椅,握的是空心印。

太后死了。天佑四年“病故”的。他知道那不是病故——太后动作太多了,多到皇叔终于不耐烦了,给了她一杯鸩酒,给了她最后的体面。他不是太后亲生的,他的母妃被太后逼着为父皇殉葬。他心里有恨,但太后活着的时候,他们算是某种程度的盟友——都想搬倒皇叔,都想要回那把本该属于皇帝的刀。

可太后死了,盟友没了,剩下他一个人。

孤家寡人。这个词,他从小就会写,到今天才真正读懂。

眼下,这个跪在阶下的女子和那三本农书,就像是他的稻草。她带来的红薯、土豆、玉米,能养活更多大周的百姓。百姓吃饱了,就不会跟着人造反。可这些东西,同样喂饱了皇叔的军队——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像吞了一只苍蝇。

那个女子,年龄比他略长,姿容绝色,却不是那种柔弱的美。她的眉宇间有一种东西,像是被风沙磨过的石头,光滑,坚硬。

这样的人,若能收入后宫,于他而言何尝不是助力。她有商路,有财利,有手段,有海外的人脉。她是一把刀,一把可以捅向皇叔的刀。

“裴照。”皇帝开口了,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你为大周带回粮种,著书立说,功在社稷。朕不是吝啬封赏之人。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谢令昭跪在阶下,俯首道:“陛下隆恩,民妇不敢居功。民妇所做之事,不过是尽一个臣民的本分。”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你倒是谦虚。可朕听说,你为了试种这些作物,在陇右和军户同吃同住,在辽东霜冻夜里差点冻死,这可不是‘本分’二字能概括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你这样的女子,朕不忍心让你继续在外漂泊。”

谢令昭跪在地上看着面前的金砖地面,那上面映着殿顶的藻井,层层叠叠的,像一口倒扣的井。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陛下,民妇只是一介商妇。天佑十一年从吕宋带回红薯、土豆和玉米。陛下案上那三册《南北薯蓣种植录》《玉米时令考》《边军屯垦策》,也确是民妇跑遍十三省试验田,耗时三年撰写而成。”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可民妇知道,这满朝文武看民妇,看的不是这些农书。他们看的是一个稍有功劳的女子——虽为寡妇,尚可婚配。所虑者,不过配给谁才足够体面。”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开口时语气平淡,却带着帝王天然的居高临下:“自古女子婚嫁,天经地义。我朝开明,寡妇再醮亦属寻常,裴娘子何必介怀?”

谢令昭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潜台词——在他看来,她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女儿家的矫情。倘若天子赐婚,她便该恭恭敬敬地接受。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陛下说的是。寡妇再醮,我朝确不禁止。可民妇献上农书以来,收到的拜帖不少——他们宴请民妇,杯盏之间,只关心一件事:民妇可有再嫁之心。却无人问民妇,那三本农书是怎样写出来的?那十三省的试验田是怎样种出来的?那三百个女学生,又学了些什么?”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多了一丝锋利的棱角:“因为这些对他们都不重要。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如何让那三本农书的功劳,名正言顺地变成他们自家的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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