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骇人风暴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沈知予,你看过里面的东西了,是不是?”沈知予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包裹,指尖陷入湿软的防水布。“你看到了什么。”陆霆琰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沈知予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看着陆霆琰,看着这个同样浑身湿透、发梢滴水、手背上伤口狰狞、眼中布满血丝的男人。他想起了信里叶知秋那些绝望的呓语,想起了母亲无力而哀伤的回信,也想起了傅琛那晚醉后嘶吼的“他妈妈是他心里永远的伤”。恨意,恐惧,依旧存在。但在这一刻,望着陆霆琰眼中那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黑暗,沈知予心底某个角落,却不受控制地塌陷下去,涌上一股近乎同归于尽的悲凉和……分享秘密的冲动。“信……”他终于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叶阿姨……写给我妈妈的信……还有……日记……”陆霆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盯着沈知予,目光锐利得像要将他穿透。“信里说了什么。”沈知予移开视线,看向怀中湿透的包裹,声音低得像耳语:“说了……echo计划……说了陆震霆……说了她怎么被当成‘优化’的对象……说了她多害怕……多恨……多想逃……可逃不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上,也割在陆霆琰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浴室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沈知予微弱而颤抖的叙述。“她说……她像个怪物……像个玩具……她说陆震霆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人……”沈知予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吸了口气,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混着脸颊上的雨水,“她说……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变成那样……她求我妈妈……帮帮她……”陆霆琰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旁边的洗漱架,瓶瓶罐罐哗啦啦掉了一地。他背对着沈知予,肩膀的线条绷得像石头,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混着水渍,顺着手腕滴落。浴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流声,和陆霆琰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破碎的呼吸声。那呼吸声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濒临失控的、野兽般的痛苦。许久,陆霆琰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比沈知予更加惨白,眼中是骇人的赤红,那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垮他强装的冷静。他一步步走回沈知予面前,再次蹲下,伸出手,却不是去夺包裹,而是用那双沾着自己鲜血的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覆在了沈知予紧紧抱着包裹的手上。他的手冰冷,带着湿意和血腥,却在微微颤抖。“给我。”陆霆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不是命令,更像一种濒临崩溃的乞求,“沈知予……把信……和日记……给我看看。”沈知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陆霆琰。男人眼中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剧烈,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能感觉到,通过那该死的、越来越清晰的链接,陆霆琰那边传来的情绪,是山崩地裂般的震荡,是信仰彻底崩塌的绝望,是深埋心底的猜测被血淋淋证实的剧痛。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抱着包裹的手指。陆霆琰几乎是抢夺一般,将那个湿透的包裹拿了过去。他抱着它,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抱着烧红的烙铁。他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然后滑坐在地上,就着浴室昏暗的灯光,手忙脚乱、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开始拆解那些湿透的防水布和塑料膜。沈知予坐在原地,看着他。看着陆霆琰那双沾血的手,因为急切和颤抖而几次弄不开简单的结。看着他将那些湿漉漉、泛黄脆弱的信纸和日记本如同对待圣物般捧出,不顾自己手上的血污可能弄脏它们,只是贪婪地、绝望地看向那些字迹。陆霆琰没有立刻看信,他的目光首先被那本深蓝色缎面的日记本吸引。他拿起它,指尖拂过扉页上“叶知秋”三个字,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沈知予看不到日记的内容,但他能看到陆霆琰的表情。男人的脸色在灯光下一点点失去最后的人色,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下颌绷得死紧,唯有那双眼睛,赤红得吓人,死死盯着日记上的字迹,一眨不眨,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生吞活剥,刻进骨血里。时间在哗哗的水声中缓慢流淌,又仿佛凝固了。沈知予不知道陆霆琰看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看到陆霆琰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看到有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脆弱的日记纸页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混合着之前未干的雨水,还有……他手背上滴落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