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理会肩头的重量,只是紧紧抱着怀里那个用防水布和塑料膜层层包裹的、湿透了的包裹。包裹不重,但抱在怀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包裹里是他在“知秋小筑”壁炉后发现的那个锈蚀的铁盒,以及盒子里那厚厚一叠泛黄发脆的信件,和一本用褪色丝带捆扎的、深蓝色缎面日记本。雨水不断从发梢滴落,滑过他冰冷苍白的脸颊。他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幕彻底模糊的街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壁炉前借着窗外惨淡天光匆匆瞥见的、信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灵魂深处。“晚意,我好怕……我感觉自己像个怪物,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具……”“陆震霆今天又带来了新的‘药剂’,说是为了‘优化’……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正在被雕琢的作品……”“宝宝今天踢我了,可他不知道,他的父亲选择他,不是出于爱,而是因为一份该死的‘匹配度报告’……”“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变成这样……晚意,帮帮我,如果有那么一天……”那是叶知秋的笔迹。清秀,却因为颤抖和绝望而显得凌乱。写给母亲林晚意的信。而母亲的回信,字迹是他熟悉的温柔坚定,却透着深深的无力与哀伤。“知秋,我明白你的恐惧。可我们现在……无能为力。陆家的触手太深了。但请一定保重自己,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那批‘干预’数据我偷偷备份了一份,藏起来了。也许将来有一天……能成为证据。”“知秋,坚持住。想想我们年轻时在‘知秋小筑’的日子,想想那些鸢尾花……总会有办法的,我保证。”信件的时间跨度很长,从叶知秋怀孕初期,到陆霆琰出生,再到他童年时期。字里行间,是一个oga在庞大、冰冷、视人为工具的家族机器中,逐渐被恐惧、压抑和绝望吞噬的全过程。也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她的挚友,徒劳地试图给予安慰和支持,却眼睁睁看着对方滑向深渊的悲恸。而其中几封提及“干预数据”、“备份”、“证据”的信件,更是让沈知予浑身冰冷。母亲……果然不只是知情人,她可能以某种方式参与了echo计划的数据记录或分析,甚至……冒着巨大风险保留了证据?她把证据藏在哪里了?那些被藏起来的“干预数据”,和母亲信里提到的“那幅画的一部分”,有没有关联?还有那本日记。他来不及细看,只匆匆扫到扉页上娟秀的字迹:“叶知秋,于新历90年”。那是陆霆琰出生的年份。日记里会有什么?更详细的内心剖白?更具体的指控?还是……更令人心碎的真相?悬浮车无声驶入陆家庄园,穿过雨幕,最终停在琉璃阁门前。车门打开,冰凉的雨丝立刻卷入。沈知予抱着包裹,动作有些僵硬地想要下车,陆霆琰却先一步探身进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打横抱起。“我自己能走……”沈知予下意识地挣扎,声音嘶哑。“闭嘴。”陆霆琰的声音紧绷,带着未散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抱着沈知予,大步穿过雨帘,走进琉璃阁。周凛早已带着几名护卫和闻讯赶来的陈管家、周医生等候在门口。“少主,沈先生……”周医生看到沈知予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样子,立刻上前。“准备热水,姜茶,检查胎儿。”陆霆琰简短地命令,抱着沈知予径直上楼,走向主卧浴室。他踢开浴室门,将沈知予放在铺了厚软毛巾的矮凳上,然后转身开始放热水。氤氲的热气很快弥漫开来。沈知予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湿透的包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却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陆霆琰放好水,转过身,看到他的样子,眉头拧紧。他上前一步,蹲下身,试图拿走那个包裹。“松手,先把湿衣服换了。”沈知予却猛地将包裹抱得更紧,往后缩了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陆霆琰,眼神里是清晰的戒备和一种深切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悲哀。“不……这是我的。我妈妈……和叶阿姨的……”陆霆琰的动作顿住了。他蹲在那里,与沈知予平视,深灰色的眼眸在浴室蒸腾的水汽中显得格外幽暗。他看着沈知予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副死死护着包裹、仿佛那是全世界唯一依靠的模样。那股从旧宅开始就一直在胸腔里冲撞的暴怒、后怕、以及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似乎被这眼神刺了一下,骤然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