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除了恨和怕,还有什么?他想起傅琛醉后嘶吼的那些话,关于陆霆琰孤独的童年,关于冰雪罚跪,关于高烧呓语喊着“妈妈”。想起陆霆琰在花园里疲惫压抑的背影,在提到母亲时眼中深切的痛楚。想起他看到信件和日记时,那种山崩地裂般的崩溃和毁天灭地的恨意。想起他在陆震霆面前,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自己的决绝。陆霆琰是可恨的,偏执的,掌控欲极强的。可他似乎……也是被伤害的,孤独的,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以至于抓住一点光就再也不肯放手。他甚至可能……是另一个更早、更深陷入这场悲剧的受害者。而现在,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陆震霆,和那个肮脏的echo计划。他们手里,也有了可能扳倒敌人的证据——叶知秋的信件和日记,母亲可能留下的备份数据线索。他们被同一根命运的绞索捆绑,被同一个黑暗的阴影笼罩。继续留在陆家,意味着继续生活在监控、算计和危险之中,意味着可能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可逃离……真的能逃掉吗?陆震霆的势力无处不在,他脚上还有那个致命的脚环。就算侥幸逃掉,他一个人,怀着孩子,身无分文,能躲多久?能保护孩子多久?而且,母亲和叶知秋的真相怎么办?那些血泪的控诉,难道就任由它们被时间掩埋?最重要的是,如果他现在逃离,将陆霆琰一个人丢在这里,面对陆震霆的怒火和反扑,面对那些尚未完全查清的真相……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想象那个画面。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一种更理智的认知——在对抗陆震霆这件事上,陆霆琰是目前唯一可能、也唯一愿意与他并肩作战的“盟友”。失去这个盟友,他独自求生尚且艰难,更遑论揭开真相,为母亲们讨回公道。这个认知让沈知予感到一阵冰冷的清醒,也感到一丝深切的悲哀。命运何其荒谬,将他与这个他最恨也最怕的男人,捆绑在了同一条复仇的战船上。第四天下午,沈知予午睡醒来,觉得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似乎又要下雨了。他忽然很想出去走走,不是在一楼那个被严密监视的小花园,而是去更开阔一点的地方,哪怕只是在琉璃阁附近。他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周凛如同往常一样,沉默地守在门外不远处。“周队长,”沈知予开口,声音因为几天少言而有些干涩,“我想去后面的玻璃花房看看。可以吗?”那是琉璃阁后面连接的一个小型恒温花房,里面种着一些四季花卉,主要是鸢尾。平时不常去,但也在允许的活动范围内。周凛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按了下耳麦,低声请示了几句。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可以,沈先生。我陪您过去。”玻璃花房距离琉璃阁主楼不过几十米,通过一条短廊连接。花房不大,但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里面温暖湿润,各色鸢尾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静静开放,深紫、浅蓝、洁白,交织成一片静谧而略带忧伤的花海。空气里是植物泥土和淡淡的花香。沈知予慢慢走在花间小径上,手指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母亲喜欢鸢尾,叶知秋也是。这里的花,是不是母亲和叶知秋当年一起种下的那些的后代?她们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像他现在这样,看着这些花,心里充满无法言说的压抑和悲伤?他在一丛深蓝色鸢尾前停下,那里恰好有一张白色的铁艺小圆桌和两把椅子。他坐下来,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眼前的花。周凛站在花房入口处,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看到他,又不至于打扰。就在这时,花房另一端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了。沈知予下意识地转头看去,然后整个人微微一僵。是陆霆琰。男人今天没穿军装,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看起来比几天前更加清瘦了些,下颌线更加锋利,眼下是浓重的、未消散的阴影,脸色是一种疲惫的苍白。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却在看到沈知予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深潭般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下,翻涌着沈知予看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步伐沉稳地走过来,在沈知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文件夹放在小圆桌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和一丛盛开的深蓝色鸢尾。花香淡淡,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凛在入口处微微躬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花房的主门,将空间留给他们。但他肯定还守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