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看着沈知予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迅速积聚的冰冷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残忍地继续补充道。“我猜,我那长达十二年的、像个变态一样跟踪你、记录你、收集你一切的习惯,除了我自己的偏执,可能也有一部分,是拜那些潜移默化的‘引导’和‘观察程序’所赐。而你,沈知予,你二十二年的人生,你的孤独,你的隐忍,你对艺术的敏感,甚至……你在酒吧那晚的‘偶遇’,主动向我索要标记,可能也在某些冰冷的数据模型里,被计算过概率,被视作‘计划’的一部分,或者……是‘偏离’后需要被‘矫正’回轨道的征兆。”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沈知予脑中彻底炸开,碎裂,然后化为冰冷的灰烬。他坐在那里,身体僵硬,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毯子下的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护住了小腹,那里面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应到了母亲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动了一下。原来如此。原来那些隐约的猜测,那些零碎的线索拼凑出的可怕图景,竟然是真的。而且,比他想象中更加系统,更加冷酷,更加……荒谬绝伦。他们不是人。从来都不是。他们是产品。是echo计划这个庞大而肮脏的机器,耗费数十年时间,精心“制造”、“培育”和“跟踪”的两件工具。他们的出生,他们的成长,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相遇,甚至此刻这个孩子的存在,都可能是那个计划里,早就被写好的一行行冰冷代码。恨。滔天的恨意,如同冰冷的岩浆,瞬间席卷了沈知予的四肢百骸。恨陆震霆,恨那个吃人的计划,恨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操纵者。也恨……这该死的、被算计、被摆布的命运。但在这灭顶的恨意之下,还有一种更深切的、冰冷的悲哀和……荒谬感。他看着对面同样被这个真相击中、眼中翻腾着毁灭风暴的陆霆琰,忽然觉得,他们像两个站在荒诞舞台上的小丑,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演了半生悲欢离合,直到此刻,才猛然发现,连彼此的恨意和纠缠,都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多么可笑。多么可悲。“所以,”沈知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我们都不是偶然。我们之间的一切,相遇,标记,怀孕,甚至现在的‘同盟’……都可能是一场延续了二十多年的、肮脏实验的一部分。”“是。”陆霆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声音同样嘶哑冰冷,“我们都是那个计划的产品,是陆震霆和他那些同伙,用来‘优化血脉’、巩固权力的工具。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选择。”卧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个同样被命运嘲弄、被真相击穿的灵魂。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凝固。许久,沈知予才缓缓开口,目光从虚空聚焦,重新落在陆霆琰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清冷和戒备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火焰。“既然我们都是工具,”沈知予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清晰而坚定,“那现在,工具有了自己的意识,知道了自己被制造出来的真相,知道了操纵者的面目。接下来,工具应该怎么做?”这是一个问题,也是一个选择。是继续麻木地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直到彻底报废?还是……反过来,砸碎那些操纵的丝线,毁了那个制造他们的机器,哪怕自己也会在过程中粉身碎骨?陆霆琰紧紧盯着沈知予,盯着他眼中那片冰冷燃烧的火焰。他能感觉到,沈知予问出这个问题时,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绝。和他此刻心底翻涌的、毁灭一切的冲动,如此相似。“工具,”陆霆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血腥的意味,“应该让那些制造它、操纵它的人,付出代价。应该把那个肮脏的机器,连同里面所有的零件和代码,一起砸烂,烧成灰烬。哪怕……工具自己,也会跟着一起毁灭。”沈知予与他对视,在那双深灰色的、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眸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恨意、杀意,和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也看到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在无边黑暗中,终于找到了同类、找到了共同方向的、孤绝的认同。恨意依旧。恐惧未消。过去的伤害和囚禁,不会因为共同的敌人而一笔勾销。但在此刻,在这被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撕裂、只剩下赤裸裸的恨与毁灭冲动的深渊里,他们似乎……找到了唯一可以并肩站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