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知道,一旦这个秘密被揭开,等待他的,只会是厌恶和远离。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也没想到,亲眼看到陆念安眼中对他的恐惧,会比想象中,痛上一千倍,一万倍。纪清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视线。他不再看陆念安,目光落在散乱的书桌上,落在那张被粘好的合影上,落在那颗干瘪的紫色小浆果上。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轮廓冷硬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纸张和照片。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又仿佛在收拾一场注定无法挽回的残局。陆念安看着他沉默捡拾的背影,胸口那股闷痛和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的刺痛。他想砸东西,想怒吼,想质问,但看着纪清墨那副沉默隐忍、仿佛承受着巨大痛楚却又拒绝表露的姿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更加窒闷的郁结。他猛地转身,不再看纪清墨,大步冲出了书房。脚步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响,沉重而凌乱。回到自己的房间,陆念安“砰”地一声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生疼。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照片、剪报、纪清墨最后那惨白沉默的脸、还有那句冰冷的“如你所见”,反复交错闪现。恶心。害怕。欺骗。监视。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他冲到衣柜前,粗暴地拉开柜门,将里面的衣服胡乱地塞进行李箱。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他不想再多待一秒,不想再呼吸这个充满纪清墨气息、也充满那个令人作呕的秘密的空间。收拾东西的过程,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纪清墨在医院剥橙子的侧脸,清晨餐桌上完美的三明治,暴雨夜游轮上枯燥的案例讲解,温泉池里那双深沉灼热的眼睛和后来失控的大笑,还有……刚刚书房里,纪清墨惨白着脸、沉默捡拾碎片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纪清墨?为什么在他开始觉得,或许他们之间除了“死对头”,还能有别的可能的时候,要让他发现这个?愤怒之下,是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受伤和茫然。十几分钟,他就胡乱塞满了行李箱,连洗漱用品都懒得仔细收拾。他拉起箱子,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不算短时间的房间,目光掠过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紫韵金边兰——纪清墨送的“胜者的奖赏”。他眼神一暗,走过去,拿起那盆花,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摔掉,只是将它重重地放回了窗台最角落。娇嫩的花瓣因为震动而簌簌落下几片。然后,他不再犹豫,拉起行李箱,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寓大门。经过客厅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纪清墨没有出来。没有挽留。没有解释。陆念安咬了咬牙,用力拉开大门,走了出去,又“砰”地一声,将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那声闷响,仿佛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将门内门外,割裂成两个世界。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阳光依旧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温暖明亮,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寒意。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着。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才被轻轻拉开。纪清墨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沉寂得如同亘古的寒夜。他走到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沙发,扫过整洁的厨房,最后,落在玄关处——那里,已经没有了陆念安的鞋,也没有了那个总是随意扔在一边的行李箱。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陆念安的房间。房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房间里还残留着陆念安身上淡淡的、阳光般清爽的气息,但已经变得很淡。床铺有些凌乱,衣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大半。窗台上,那盆兰花被挪到了角落,孤零零的,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有些萎靡。纪清墨走到窗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朵最大的、带着金色镶边的紫色花朵。花瓣柔软冰凉。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孤独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