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我每天下午都会去片场。他通常那个时间段拍内景,光线稳定,调度也稳定。我坐在监视器后面靠左的位置——不是谁安排的,是我第一天自己找的。那里靠近道具箱,不挡路,也能看清整个棚。
他第一次看见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戏,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是“确认”
。
道具组给我腾了一张小桌子。在库房角落,靠近通风口。不大,刚好放得下一台笔记本电脑和那支红铅笔。桌上总是有灰,不是脏,是库房里的木屑和漆料粉末,空气里浮着,落下来,每天擦每天又有。
组长姓周,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第一天他站在旁边看了我很久,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我改完一张雀替的弧度图,他接过去,举到灯下看。看了很久。
“你是学这个的?”他问。
“嗯。”
“哪个学校?”
我说了。
他点头,没再问。但那天下午,他把整组仿古构件的图纸都搬过来了。厚厚一摞,压在桌上,灰尘扬起来,在光柱里慢慢落。
“你看看。”他说。就三个字。
我翻了一下午。用红笔标注,一张一张。弧度、受力方向、磨损位置。他后来就站在旁边看。不说话,但每一张标注过的图纸,他都接过去,对着灯看一遍,像校对。
后来熟了,他会在我改图的时候说一些话。
“这块料不对。老榆木的纹路不是这样走的。”
“这个榫眼位置偏了。老木匠开榫,会避开节疤。”
“这个做旧做过了。真正的包浆不是颜色深,是光。人摸了几十年的那种光。”
我听着,有时候记下来,有时候只是点头。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但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因为每次我点头,他就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像确认我跟上了。
林述每天都会给我留一瓶水,放在桌子左上角。同一个位置。瓶盖永远拧开过一圈——不松,但不再需要用力拧。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拿起来,看了很久。
瓶身是常温的。他记得我不喝冰的。
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但后来每一天,那瓶水都在同一个位置。
有一次我改图改到傍晚,抬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库房的灯还没全开,只有我桌上那盏亮着。光很集中,周围都是暗的。
他站在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收工了?”我问。
“嗯。”他走进来,手里拿着自己的那瓶水。还没开。他坐在旁边的道具箱上,离我一步远。
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慢慢喝水。
我继续改图。铅笔在纸上走的声音很轻。他的呼吸声也很轻。
库房很安静。外面有人在收器材,声音远远的,像隔着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不是陪伴。是共处。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