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苏公树下还有百十步,阵阵乐声传来。已是能望见那柏树边戏台人头攒动,树上亦有人攀着看霸王戏。到得近前,只见四条碗口粗松木支起一厝三四尺高的戏台。戏台外下插了十条尺把长的木桩,木杆间麻绳相连,麻绳上系了铜铃,连作个围栏,栏内约莫二三百人坐立。围栏外空地上放着两块杉木板,一块是水牌上写着
“雅音社今日早场新排本城故事《吴越春秋》。当场呈演绝技。杨箫·末泥色·少伯先生,绿珠·旦角·西施,红姑·弹唱色·西施“。
旁边一块木块上写着:“上坐银三钱,散坐银一钱五分,站票五分。止收银钱,不收宝钞。逃票送官”。围栏入口一个戏班伙计懒洋洋坐在个新编竹筐上,脚边竹篮内里躺着几条竹筹与散碎银钱。
那伙计识得是我,起身行礼道“公爷稍候。”又从竹筐内取出两个圆凳,要引我去前面,我摆手道“不必。”与黛绮丝寻个偏僻角落并排坐下。悄声指点:“那扮少伯先生的便是我平生第一好友。”黛绮丝道:“杨公子讳箫的么?”我笑道:“他家老子便是我适才说的平宁公爵,最恼他演戏。他这名字是假的,因为擅长按宫引商,在江浙巡演时皆用此化名。”又道:“这戏说得是千余年前,杭州所在的小国名唤越国复国的故事。”黛绮丝点头道:“小妹省得,这少伯先生可是公子的先祖?”
我点头道:“姑娘博学。”心想她居然知道先祖的故事,下面剧情不消多说。问道:“姑娘的授业恩师必是硕学高士,小可敢问是哪位先生?“
黛绮丝应道:“家师汉名姓苏讳澜,小妹此次随来中国,苏师现在波斯坊讲经。”面纱下朱唇微微一动,又道:“公子可识得家师么?”
我也曾听闻这位波斯大哲,记得童年时他曾来杭数年,点头道:“久仰摩尼耆贤,可惜缘悭一面。姑娘原是名门弟子,小可失敬了。“心想她今早不愿参拜前朝英雄,果是为此。忽听得对面铜铃作响,黛绮丝指与我看,但见哄笑声中,胡三娘扯住个蓝衫少年耳朵直拖出圈去,旁边一个少女又羞又急,跺脚几下,提了裙角跨出栏去追。我笑道:“那便是三娘子的侄儿,名唤作青牛。那少女是方才路上经过回春堂王掌柜的千金。”心想王难姑性子极是暴躁乖戾,这番情郎被掳,此去追上胡三娘必要吵骂。
回过头看戏台之上,已到了夫差兵败羞愤自刎的桥段。大幕落下。黛绮丝含笑问我道:“这戏要收场了么?”我心想来得晚了,错过吴越交兵的紧要精彩关节。嘴上却应道:“这主角既是先祖与西子,想是还有一出,叙说他二人后来退隐江湖的故事。”只见幕布不住波动,自是安排布景机关。
少时两个少年取竹杆扯开幕布。只见场景已然换作一座码头,丈余长的栈桥延入西湖湖面,旁边立着一块木制的碑刻,写着“太湖”两字。字非篆体,而是楷书,想是杨箫方便看客所写。
我指那拖曳一对水袖上场的白衣女子,道:“这扮西子的便是水牌上写的绿珠姑娘,她水袖功夫极是了得,是姑苏地界的行首。戏中西子未入吴宫前,头梳双髻;在姑苏吴宫时戴步摇冠;而今她身着白裙,竹钗绾发,意思是要抛却荣华宝贵,待要与少伯先生比翼双飞了。”黛绮丝如蝶睫毛轻张,问道:“既是要远走高飞,为何面带悲戚?”我转头看那绿珠果然忧容满面,不知杨箫要搞些甚么翻新出奇。
后台箫声渐起,一名红衣女子坐在台角下场门侧,抱一柄铜板琵琶伴奏。箫声初时柔和,绿珠依着箫声节拍,长袖翩跹,忽舒忽收,流风回雪。她步法中兼杂胡旋舞法,愈舞愈快,那八尺长的水袖如一对白龙绕身上下翻飞。只听她唱道:
“风彻吴宫灯影动,
钱塘春色莫人诠。
谋臣沥血呕心计,
女子翻沉虎豹渊!””
唱到此处,箫声渐低几不可闻,红姑十指急急翻弄琵琶。杨箫当是在后台换装,准备上场了。
“梦里姑苏连响屧,
犹思苎萝浣纱边。
昔年颦笑东家女,
今日泪倾西山烟。。”
那西施舞姿稍歇,跪在地下,回拢水袖掩面。台下彩声四起,不断有钱钞掷上戏台。
我心中纳罕:这词句懊恼悲苦,竟不似团圆结局。见黛绮丝鼓掌之时似有迟疑,笑问道:“姑娘可是嫌这舞娘绿珠唱辞身段不佳,还是红姑琵琶弹奏欠练么?大贤门下弟子,定当有高见。“黛绮丝道:“其实这戏演得是极好的。唱做吹弹均属上流。小妹唯是不解:那西施舞蹈时唱曲,喉咙并未震动。却有歌声嘹亮。这原不该是塞里那维切的技艺啊。”
我拊掌笑道:“姑娘好细心思,演西施的只做表演,唱曲之人。。。。。。”拿手一指“是旁边那弹琵琶的乐娘,虽不启唇,音自胸臆而发,这般绝技,江南别家戏班再没有的。这红姑原不曾见过,小可六月时去苏州时亦不曾见着,想是新入社之人。”又问道:“方才姑娘说的塞里那维切是苏州甚么地方?小可常去苏州玩耍,却从未听过此地。”
黛绮丝沉默片刻,才道:“小妹初学汉语,辞不达意。教公子笑话了。小妹原意是说这腹语之术在大布里士流传甚广,不想中国亦有此道高手。”我笑道:“姑娘说的汉话,比起大半汉人都要好了。”
再看台上,西施念白道:
“范郎啊,范大夫!你道五湖烟水阔,
却怎生洗不净妾身这一身膻腥尘土?”
声音悲凉凄婉,西施双手捧心,仰面向天,面上脂粉泪痕斑斑。红姑低眉垂颈,不再捉刀念白,指法一翻,促弦转急,正是《汉宫秋》。琵琶声起如长空孤雁,秋雨寒蝉,如泣如诉。催得台下女客禁不住呜呜咽咽。我听得身边声响,转头望见黛绮丝正轻掇衣角拭泪。掏出怀中那假作圣旨的汗巾递与她,她哽咽道:“多谢公子了。”
我暗自埋怨杨箫着实可恶,雅音社明明演过《玄奘法师西游记》的喜剧,却拿我家先祖说事。害得佳人伤心。
只听西施续唱道:
“想当初溪边纱轻白如素,
到如今吴宫锦污成紫襦。
纵有那黄金舟载得动多少愁,
怎载得动姑苏城里万魂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