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幸存的怯薛侍卫已尽数聚拢,护卫在舅父四周。舅父缓缓蹲在脱尔赤颜身边,紧握脱尔赤颜双手,沉默不语。我解下外袍,覆在脱尔赤颜身上,心中暗自发誓必要捉得元凶,报仇雪恨。
那地窟上的拱石覆土已被炸开,地面唯余一个三丈方圆的大坑,坑内一片狼藉。我正待上前查看秘道竟在何处,忽听得喀喇喇响声传来。抬头见着那岭顶的金阁竟似风中草木般,摇曳不定,砖瓦墙灰纷纷落下。我暗道不好,轰然响声中,那金阁已如冰雪销融般倾覆。尘烟飞扬,丈外不能见物。我叫道:“陛下,请暂回清浒池边。”舅父微一点头,如意指了脱尔赤颜等怯薛的尸首道:“将朕的将士亦带了去。”
百余人方行得数步,前面奔来两人。为首那人拂尘轻摆,劲风过处,顿时驱散烟尘。我抬眼看时,正是德荪真人与方琇,心情略松:有国师在此,自能逢凶化吉。
国师上前问讯:“陛下龙体无恙,不幸中之万幸。”舅父点头道:“真人有心了。”方琇上前递上一方素帕,水滴沿了帕角滴下。舅父接过拭面,我心知自家必然亦是灰头土脸,悄悄拿哈达揩净脸颊,不敢教方琇瞧见。
张翰林扶了赵魏公拄了藤杖在庭前等候问安。我愧疚万分,无心多听。待得扶了舅父入轩落座,立时跪倒:“罪人范瑶,辜负陛下重托,失察无能,令至尊身历巨险,重臣陨命。万死难辞其咎。”
舅父怔忡半响,方道:“?头自六岁起便服侍朕与皇兄,后来执掌怯薛,多立战功,不想今日折在此地。”我不敢打断,垂首听训。
“脱尔赤颜这名字还是皇兄与他起的,你可知是何意思么?”我低头道:“罪臣晓得,是‘以智谋辅佐皇家’之意。”舅父道:“你抬头起来,莫要这般垂头丧气。”我抬头见着舅父面色沉重,不知他要如何降罪。却听得他道,
“逆贼谋划已久,用心之深,竟然连你伯父亦瞒过了。脱尔赤颜本是谨慎之人,若非朕责备他,他必不至以身犯险。你今日虽护卫有功,但朝臣必要劾你失察之过。朕现命你五日内查明元凶。能是不能?”
我沉声道:“敬禀陛下,臣必尽心力,五日内断得此案!”
舅父点头道:“你即受命,这五日内军马人手皆有权调拨。”取出怀中一个布包解开,露出貔貅印纽,正是江浙行省平章印信。“前日你伯父在御前请辞平章一职。朕问他何人可当此位。他说举贤不避亲。你莫要辜负了朕与你伯父。”我举手过顶,接过印信,心中感动不已。
舅父又问:“现下重任在身,你还有何顾虑?”
我眼看方琇正在轩外与国师交谈,想是叙说方才惊险。低声道:“陛下天恩厚重,臣无可报答。唯……臣资质鲁钝,实是不配方家小姐……”
说话未完,舅父已斩钉截铁地道:“不准!”我抱住舅父手腕,恳求道:“额格赤方才也已见着,孩儿与方家小姐全无默契。且她兰心慧质,如何应付得这般场面?”
舅父叹道:“你若要做霍光,谢氏才女与显夫人,当择何人为妻?”我心想黛绮丝远胜过霍光妻子,却不敢反驳。舅父又道:“莫要学你那浪荡义兄,岂有当街与人争勇斗狠的公卿夫妇?”好在平宁公爵不在此间,他若知道这番圣训,杨箫不免遭罪。
我抬头道:“孩儿别无他求,若是方姑娘能有舅母待陛下百分之一温柔体贴,已是大幸了。”心想每日里与个御史妻子作伴,还不如同那凶悍刺客搏击痛快。
舅父苦笑道:“你这孩子……”说不下去。这时轩外宫人来报:“陛下圣安,娘娘到了。”舅父叹道:“你且退下罢。”我叩首起身出轩。
舅母身子摇晃,左右两名侍女扶了缓行上阶,面上脂粉已被冲开两道泪痕,哽咽声道:“妾身无能,教陛下受惊了。”话音未落,已是大放悲声。我依礼肃立阶下三丈开外,不敢与闻。铁木迭儿亦在庭中候命,见了我冷笑道:“范总管今日袭爵便立下奇功,厉害得紧呵。”似褒实贬。换作平日我必要与他争辩,眼下既负重任,不必多睬。
国师上前稽首问礼道:“贫道忝居护国之号,名不副实。今日失职,罪莫大焉。多亏镇海公护驾,才未酿成大祸。”我恭揖回礼道:“圣天子百灵护佑,自能化险为夷。若非真人昨日指点分心之术,晚辈今日岂能幸免这场劫难?”转头又向方琇致谢:“方姑娘临危不惧,剑术神妙,合当首功。”
方琇还记得我揶揄之事,不理恭维,向国师道:“小女子方才见镇海公爵与为首的刺客过招,敌手武功似是少林派龙爪手……”我交手时亦是怀疑少林,但想到那三位少林长老秉忠持敬,断不会纵容叛逆。且若是他三人到此,我与方琇万万不能抵挡,摇头道:“此或是贼人假冒,与少林无关。”
国师点头道:“镇海公慧眼英明,贫道不敢妄断。恕贫道冒昧,以国公看来,眼下杭州地面有何人作乱?”我心中盘算此节已久,江浙行省虽偶有民乱,但浙东一带素来太平。想到龙山河意欲劫夺漕粮那班人,当下简要说了,惭愧道:“匪患不靖,晚辈难辞其咎。”
国师正色道:“贫道方才入城时,亦见着告示通缉劫粮大盗。想是这班人一时被国公威德所慑,心有不甘,今日来此报复。”我沉吟片刻,道:“这班贼子虽为非作歹,终究尚未得着实证。”心想方才被我破了龙爪手的那黑痣汉子,长相极是易认,却不曾记得昨日里有这般样貌的。
国师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纸展开,正是通缉告示。那刑房胥吏摹仿我所画的虬髯汉甚是相似。国师指了那画像道:“镇海公妙手丹青,笔夺魂魄。可知这劫掠漕运之人是谁?”我摇头道:“晚辈昨日早里见着此人,晚间凭记忆画出。委实不知他身份。”
国师道:“此人姓阳,名唤顶天。”看我一眼,复又道:“此阳为阴阳之阳,非木易之杨。”
我心想与平宁公爵家无关就好,但此人姓名从未听过,兀自摸不着头脑,方琇忽地道:“晚辈晓得,这阳逆为祟中原,屡次劫掠陕豫漕粮,祸害不浅。”
我想起昨日六和寺中那黄脸老僧所言的魔头,心中一动,原来他三位长老是劝苦师父一并出手,剿灭此人。那秃顶黑痣汉子或是少林叛徒。但又想行刺之事重大,为何阳顶天不亲自出手?枯眼看地,心中纷乱,实是难决。
抬头忽见着百户唐羊已带了王一贴立在院门外空处,出门问道:“方才已教他看过了么?”唐百户低声道:“王大夫已看过存坛御酒,内里下了极厉害的迷……”我抬手止住他再说,向王一贴道:“大夫随我进来。”
王一贴进得门中,见满地血迹兵刃,霎时脸色变作蜡黄,浑身颤抖,。我知他害怕,轻声道:“王大夫,你只答我问话即可。”指了地下的刀剑,问道:“你是江浙名医,可能辨别这兵器上涂的是甚么物事?”
王一贴蹲在地下端详一柄腰刀半响,忽地面色又是一变,自袖中取了一方麻布。他小心翼翼踩住刀柄,搽拭刀刃上黑色药渍。铁木迭儿见他这般动作,踱步到王一贴身前,两只皂靴距他不过四尺。我上前半步,隔在王一贴与铁木迭儿中间。
王一贴浑不觉我与铁相犄角相持,擦拭片刻,将麻布放在鼻前嗅得一嗅,抬头道:“禀公爷,这毒非比寻常,似是采自……”话未说完,铁木迭儿叱道:“南人庸医晓得甚么?”我淡淡道:“昨日里若非王大夫徒弟,铁相二位爱将连弼马温亦做不得了。”铁木迭儿大怒,便要理论。
忽听得宫使喝道:“肃静”,众人抬首看时,舅母扶了舅父出轩。文武官员见了一齐跪倒请安。
舅父道:“葛岭地动,天意示警。”听得这般说,我心中一惊。抬头看舅父时,但见他面色如常,“朕与皇后暂归凤凰山行在静思。光禄大夫刘正,怯薛长脱尔赤颜不幸罹难,着恩厚恤。麻剌承袭兄怯薛长之职。右丞相铁木迭儿,江浙行省平章范瑶安抚百姓。另行省土地田亩,着由范瑶后续清理。”徐徐说完,合目摇头轻叹,额上数道皱纹浮现。我与铁木迭儿齐声应旨称是,身边一名健壮武官泪流满面,连连叩首谢恩,想来必是麻剌了。
领旨即毕,我上前道:“禀陛下,江浙名医王一贴在此。乞容臣举荐照料圣躬。”舅父忽然睁眼,奇道:“王一贴?可是昔年为前任镇海公爵范铿疗病之人?”王一贴不敢抬头,道:“陛下说的……乃是先父,草民世代行医,皆唤作王一贴。”我暗想伯父通识岐黄之术,偶尔命福伯去城中药店依方调配。却不曾听说回春堂中医生到公爵府的,想是多年前的旧事了。胡青牛日后若是入赘回春堂,也改名王一贴,胡三娘未必肯善罢干休。
众宫人抬上两驾八人肩辇,服侍帝后上轿。麻剌率了众怯薛团团簇拥,与众文武沿大道径直下岭了。牙兵分列前后卫护,不敢稍有怠慢。
国师望我一眼,又看方琇道:“圣驾返宫,贫道亦当随驾,不能多陪二位了。”我心想若是留下与方琇相对,着实尴尬,心想不若陪国师下山,再遣人来安排方琇,话未出口,方琇已道“晚辈送真人下山罢。”国师望向我微微一笑,想来已看破我二人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