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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道禁衢封奇势布 风声鹤唳乱云中(第1页)

二十骑牙兵随我马后,自清河坊官邸奔出。经行之处,城中军马犹在各要紧路口盘查。城中百姓从未见着这般场面,惊惶之下,委屈求全排作长队待军士搜检。值守军官多是父帅麾下,见我率众巡逻,放开道路。穿街过巷,不一时已过得灌肺岭、珠子市。过报恩坊燕记铺面时,我见着怯薛军围了那厢禁严,心中一动。。

唤过唐羊低声道:“你且领十骑快马先去城北御酒库一带,若遇着怯薛军,大声喧哗,引开他每。”唐羊吃惊道:“小人不敢。”我正色道:“御林中或有乱党,要趁乱销毁物证。你熟悉本地道路,只消引开他每,不必交锋。倘若被追上,但说奉我命缉拿魔教凶徒。我查完炭桥巷铁匠铺面,自会来寻你。”唐羊领命分兵。

我率十骑到得炭桥巷时,怯薛马军尚未到来。左近诸巷空无一人,唯独里正站在弄口,见我到了,絮叨不住,抱怨说今日午后朝廷着人来此查抄,吓得四周百姓都逃开了。巷内铁匠铺面被毁,巡游彩车无人维护云云。我无睱多理,稍事安抚,便吩咐属下守住两侧巷口,自家奔入燕记铁匠分铺。

入得前堂眼见架倾柜倒,一片狼藉。我心中又惊又怒,对手终是棋高一着。羚羊挂角,全无痕迹。又复一想,午后至今已有两个时辰,既然怯薛军现下又去查封报恩坊铁匠铺面,或有甚么蛛丝马迹残留,强自收摄心神,仔细查看。

眼看铁锤铁钳散落炭煤之间,已打制好的轮毂、香炉与碎裂陶范泥范混作一处。墙角偌大一个竹笼,已被刀剑斩破,另有几爿竹筒落在地下,内附几粒粟米,是饲养禽鸟所用。燕山旧时为军中铁匠,识得信鸽传讯。他于报恩坊主店就擒之时,必是放出信鸽,知会同党躲匿。正想燕山同伙不知逃向何处,一不留神,脚下踩着甚么东西作响,抬脚一看,原是个黄漆布风箱,亦是教人划开,内衬上尚留着几处炭黑手印。

对手这般仔细,当是查找甚么细软物什。凝神思索,忽地想到,此地是铁匠铺子,当有图样留存,眼前却并无半片纸张。抄家之人必是撕去账簿后,遍寻留存图样一一毁去。正是愈遮愈显,欲盖弥彰。又想到抄家之人,若要毁去证据,化铁炉膛最是合手不过。

霍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后院锻场。场中亦是一般纷乱,我行到砖土炉前,探头向内张望。果然一团纸灰积在炉膛深处。膛中木炭尚未尽熄,若再晚得半刻,那纸灰再难维持。我顾不得炙热肮脏,抬臂将披风挡住风口,取条烙铁,小心翼翼将那灰烬铲出。放在院角砧台上。

图样纸张是桑皮纸所制,烧作灰烬尚算结实,但图样是炭条所绘,经火后全然看不明白。另有数片纸灰为竹纸所化,极是纤薄。我不敢冒险分开,弯腰细看,那纸灰上笔墨字迹果与怀中账簿上相似,依稀辨出“月十九……环……道……”,余者已不可察。站起身来,心中犹是茫无头绪。

拿衣袖擦了头脸上煤灰,出门取出怀中账簿,问那里正道:“这上面的字迹是谁所写,老丈可晓得么?”里正看了一眼,道:“少国公恕罪:小老儿不识字,”我正气馁,他又道:“这铺中只得辛家后生曾有读书,想来是他所写。”我问道:“此人现在何处?”里正道:“官军来时,铺中伙计尽数逃走了。”我点头道:“即是如此,你且去取了本巷的青册来。”

那里正家便在巷中,他方才入了家门,便闻巷口传来马嘶声,我抬头看时,却是右相铁木迭儿率了一众赤骑,正与牙兵争论。我叫道:“莫要无礼,还不快请丞相入来。”

牙兵放开道路,铁相人马疾驰入巷,直到我面前四五尺方才勒马。那赤骝座骑振辔摇头,阵阵腥热鼻息直喷在我面上。

我拱手行礼道:“下官范瑶恭迎丞相大驾光临。”铁木迭儿猪肝色胖脸上神色甚是难看,问道:“本相偶经此地,见着镇海公下辖牙兵在城中奔驰,可是有甚么要紧公务么?”

我心中暗赞唐羊手段,笑道:“丞相错会了,下官率兵巡城时见着行刺的凶徒,追赶捉拿。不想惊动丞相,尚请原谅。”

铁木迭儿面上横肉一动,道:“贤爵不必如此,怯薛军已捉得为首凶徒,便是此间铺面主人。”我笑道:“丞相妙算,那秃顶黑痣贼子果然逃入此巷,下官封了两头出口道路,正要瓮中捉鳖。”

铁木迭儿秃眉微微一跳,道:“他怎会在此间,贤爵想必是误看了。”我侧身让开门前通路,摊手笑道:“下官追到此铺时,正巧丞相到来。丞相若是忧心国事,不妨自行查看。”

铁木迭儿两眼眯成细缝,仔细打量我一番,道:“既是如此,本相倒要检视一番。”说话间翻身下马,提了马鞭率了数名将官就要入内。我佯作关切叮咛道:“那贼子颇是凶悍,丞相千金之躯,不可犯险。下官略识武艺,尚请恩准陪同。”铁木迭儿头也不回,衣袖一甩道:“不必唠叨。”一行人已径直入内。

我转身过来,望见里正已取了名册,正待出家门,向他作个手势。那老儿甚是乖巧,缩了头躲在门后。铁匠铺内传来铁相叱骂之声,想来他已见着那炉灰。

不一时铁木迭儿已率众出了铺子,眼光扫过我袖口,冷冷地道:“有劳贤爵精忠报国,本相便不多奉陪了。”我躬身揖礼,道:“下官恭送丞相。”斜眼瞥见他身后随从中有人手捂面颊,指缝间露出数道血痕。

铁木迭儿上了赤骑,却不即行,用马鞭指了我道:“方才贤爵捉得数名从犯,可是关押在大理寺路狱么?”我想他讯息甚是灵通,那几人不过喽啰爪牙,不必与他硬争,点头道:“正是如此,丞相若要亲审,便请自提了去罢。”

送他一众人出了巷口,转身招手唤那里正过来,取过名册翻到“燕记铁匠铺”一页,上面记着四五名伙计姓名,其中之一名唤辛然。我默诵数遍,暗中记下诸人姓名,向里正道:“早晚间还有官家来此索要名册,你给他便是。务必不可告诉他我已看过。”那里正战战兢兢答应,又问道:“少国公,可有大祸事么?”

我摇手道:“你莫多问,便非大事。”转身又进了铁匠铺子查看,果然那灰烬已尽被捣碎。虽已料到这般,又得了人名线索,心中却未觉半分轻松。

当下率了众骑,向东南驰过数条街道,到得御酒库地面时,唐羊一行亦奔来归队。众人座骑皆辔缀红缨,扮作父帅所部前军模样。我赞道:“好小子,端的了得。”

唐羊却不谦逊,低声道:“公爷须是小心,方才小人藏在帅爷军中,见着铁丞相人马去大理寺路狱了。”我点头道:“半刻前我正与他说话来着,你还见着甚么?”他又道:“德荪真人亦在丞相队中,铁丞相与德荪真人争辩。真人似是说‘日前贫道已说此子不可小觑。如何不遣贫道弟子与八臂神剑相助?’铁丞相甚是恼恨,说‘时机难得,谁知他竟有这般手段……’”

我打断问道:“国师还说些甚么?”唐羊摇头道:“那时真人已见着我每,向铁丞相摇头止住。小人不敢逗留,便来寻公爷。”

我道:“想是丞相与国师两人顺道遇上,他二人要亲审嫌犯细查案情,我已晓得。你莫乱想。”心中却想方才在巷口并未见着国师,为何他那时却不与铁相同行,两人所说之人莫非是阳顶天门徒?抬高声音道:“今日巡城的兄弟,各赏五两银子酬劳。百户唐羊所带马军,加倍赏赐。”众牙兵听得嘉奖,欢欣叫好。我低声向唐羊道:“你且莫先回营,独自去武林门牢中,将那燕山以布裹头,转送到总管官邸刑狱司。不可用真名入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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