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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三回 闍黎未克平乱业 胄裔当铭不世功(第1页)

#《左传??昭公三十年》:“吴,周之胄裔也,而弃在海滨,不与姬通。”释义:吴国,本是周王室的后裔,却流落在海边,不与中原姬姓诸侯往来。胄:贵族、先祖血脉;裔:后代子孙;胄裔合称勋贵、王族后人。

阶下席中忽然一阵骚动,有人站起踉踉跄跄地奔出,正是行驻苏州的江浙平章政事,杨箫之父平宁公爵。他原扮做太白金星,衣袍甚是肥大,想是仓猝奉诏来杭与会,临时新制不甚合身。脚步一急,踩着下摆,一交跌倒。他不敢起身,手足并用,爬到皇后阶前,哀声求道:“臣杨昆华教子不严,悖逆无道,罪该万死,求娘娘看在先父随世祖犬马微劳,念臣三代效忠陛下与先帝,赦罪臣万死之罪!”涕泪须髯粘作一团,一时也顾不得杨箫算不得第三代忠臣。

舅母见他模样滑稽,格格一笑,向阶侧侍女道:“你每且扶了李长庚起来。”二名侍女应声下阶,她二人身法轻灵,显是有上乘武功在身,一人一手搀在杨箫父亲腋下,一托即起。

杨箫父亲尚是不住求告:“范贤侄……镇海公……我儿是你好友。万千救得一救!”我虽身处尴尬境地,但事关杨箫一族生死,不能推辞。正要开口时,舅母轻摇团扇,微笑道:“李长庚言重了,现下胜负难分,乾坤未定。你是本朝开国元勋之子。倘若令郎今日成功,你又成了从龙首勋父亲。本宫母子性命,都悬于你手呢。”

杨箫父亲原已站立不稳,听舅母这般说法,两眼向上一戳,昏死过去。一阵臊臭味传来,舅母皱眉掩鼻道:“你每且送李长庚下去,务必好好看治。”那两名侍女齐齐应是,拖了杨昆华出场。经行之处,朝臣纷纷闪避。仿佛拖的非是封疆重臣,倒是一具死尸。我偷眼瞧方琇时,但见她眼观鼻,鼻观心,全不在意这场闹剧。

舅母叹道:“好好仙界,教这蠢物弄得这般腌臜。”另数名侍女不待命令,已上前揩净地面,又复洒了香粉。舅母取了素帕,擦拭嘴角果汁,摇头叹道:“我朝宽仁治国,不意平宁公世子贵极则为反贼,实是有负圣恩。”一众大臣都不敢抬头接话。铁木迭儿冷笑道:“镇海公爵这好友近年来以戏班为名,游走江浙湘鄂,为阳逆收罗党羽,从贼已多时了。”我思忖如何为杨箫开脱,顾不得他话中讥讽。

再看三僧已立在道中,拦住魔教众人进犯。阳顶天左臂一抬,教众齐齐退后两步,稳住阵脚不动。杨箫、谢姓金发汉子与韦一笑诸人皆伫立在他身后。两下里分开七八丈远近。

为首的渡厄道:“阳左使,须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声音不高,却极是有力。相距约莫十余丈,我在御前犹是听得清楚。

阳顶天朗声笑道:“和尚莫说屠刀,”回身一指演礼场中,道:“这修罗场是谁所设?如何说来!”气势迫人,愈说愈是响亮,到最后诘问之时,猛然暴喝。

三僧六掌合什,沉声道:“阿弥陀佛。”三具紫金袈裟竟在此时飘起,身后御林阵中官兵抱头退避,兵器盾牌落在地下。眼见阶下旌旗无风自动,烈烈有声。我虽只余得三成功力,抢在舅母身前,双掌一划,画个半圆防御。那气浪来势汹涌,我双袖登时鼓胀,如同吃饱风的帆篷一般。身子幌了几幌,只觉大椎穴上柔劲一搭,方才站稳。我知是国师相助,回身正要道谢,只觉气血翻涌,头昏眼花。舅母赞道:“好孩儿,好武功。”

渡厄答道:“善哉,阳施主若为国家,何须唆使这许多无知愚民深涉死地。国有国法,教有教规。阳施主切勿颠倒是非。适才施主施展天龙寺狮子吼,造诣远在老僧之上,足见智勇。祈请贵教弟子速速住手。”

这位少林达摩院首座一句一顿,传到台上。我侧头看舅母一眼,她正微笑摇扇,不露半点惊讶。阳顶天淡淡地道:“阳某若是不依,和尚待要怎地?”我见他双肩微微抖动,内力蓄势待发,正是那日与我交手前一般,心知这场大战势在必行。

渡厄沉声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衲子师兄弟往日多听得阳左使言行,如今三人少不得要请教阁下神功。”袍袖一拂,左右两位老僧分别跨出两步,彼此相隔六尺,面向三丈外的阳顶天。这三位高僧功力通神,不知是谁先接战。

阳顶天更不答话,退后两步拔起地上的倚天剑,转过身去,向杨箫一抛,长剑如虹般一直飞去。杨箫稍一怔愣,腰中剑鞘已握在手中,两指挟住剑鞘,先快后慢,鞘口对正来剑,悠然扬手,戗啷声中,神兵入鞘。他武功是轻盈灵巧的路数,这招“乳燕归巢”使来甚是潇洒,魔教教众齐声喝采。杨箫上前两步,向阳顶天说话,阳顶天挥手止住。我暗自庆幸,原以为他知难而退,要向明教弟子发令撤退。这番劫数总算收场。

却见阳顶天转过身来,朗声笑道:“和尚不用兵刃。某家若是凭利器赢了三位,胜之不武。”我听到此处,才明白他竟是要单搦三僧,杨箫想是要劝阻他莫要以身试险。

渡厄尚未答话,身后那面目白净的老僧接口道:“阳左使端的英风豪气,老僧习武经年,小有心得。左使若定要空手赐教贫僧师兄弟三人。衲子实是惭愧无地。渡劫不自量力,愿先以身饲虎。”正是揶揄国师那老僧,原来他便是少林藏经阁首座渡劫禅师。

我心中一动,顿时想起苦师父曾提起,渡劫长老原是忻州人氏,少年便有才子之名。那时正值神州鼎革,中原几经兵燹之余,民不聊生。他不愿求官,游历山东诸地,得遇高人传授武学。后来回乡途中在晋中见久涸的善利泉重涌清水,因之顿悟,以马鞭蘸水在地下写了“死生大劫今始得度”,弃马向南行至少林,从此皈依空门。数年后因学识过人,执掌藏经阁。传说他虽是佛门大德,平素说话仍是旧时才子做派,辞锋犀利,并不守口舌戒。那日葛岭方琇贸然发问,已领教他厉害。国师方才不与他争辩,一是胸襟开阔;二是知道他辩才,不愿在舅母之前与他口角失仪。

复想他三僧均已年过花甲,较阳顶天为长,联手车轮挑战,未免有以大欺小以众凌寡之嫌。但他三人有舅母敕命在身,自是谨小慎微。阳顶天这十年来纵横中原,闯出偌大名头,当真能胜得这三名佛门高手么?

阳顶天呵呵冷笑:“渡劫大师过谦了。阳某若不能胜得三位联手,即时自戕此地。”魔教众人听他竟是要以一敌三,顿时骚动不住。阳顶天举手向身后一摆,止住徒众,又道,“倘若和尚输了,却待怎地?”

我心想这魔头恁般狂妄,任他有通天彻地的能耐,怎能胜得少林耆宿联手。却只见三位少林高僧默立无言。少时渡厄慨然道:“阳左使,老僧奉命前来,若是胜不得你,亦是无颜厕身武林。至于后事,朝廷自有处置。”

阳顶天笑道:“原是如此。也罢,某家不用兵刃,未免失敬武林中泰山北斗。”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枝物事,我看得清楚,那原是一支碧玉发簪,约长约三寸,是那中年文士交于他妻子之物。我扫视观礼台上下与魔教众人,却不曾见着那二人。

未及细想,已听得魔教徒众又是一阵惊呼,觉得左使忒也托大。他持这玉簪与人放对,已说不上甚么敬意,乃是极大的羞辱。

那金发汉子踏上步,朗声道:“谢逊请随左使会战少林高人。”另条健壮大汉见谢逊出阵,挥舞铁杵,叫道:“兀那秃驴,识得山东庄铮么。”他虽叫秃驴,眼睛却瞪着谢逊,跃跃欲试不肯相让。

阳顶天浓眉一扬,摆手道:“小谢,小庄。高人在前,不可无礼,你每先退下。”他说这几字时,步步前行。转瞬已抢到三僧之前,略作一揖,猛然间身子挺直,一拳挥出,直击左首的渡劫。渡劫喝道:“好铁掌!”袍袖扬起,砰然巨响,二人身子皆是一幌,阳顶天赞道:“好金刚掌,无怪和尚单搦某家。”话语间欺进,又是一拳击出。

渡劫双掌合拢,又硬接下这拳,后退半步,原先立足的条石已碎作数块。魔教徒众欢声鼓噪,这昔日才子今朝儒僧内力虽是深湛,雄浑之处却不敌对手。若是苦师父在此,他那十重龙象般若掌,或者能相颉颃。这时渡难渡厄已各出掌指,阳顶天若是进逼渡劫,右肋背心便是空门。阳顶天身形??动闪避开来。渡劫登时反攻。魔教诸人纷纷呐喊助威。

三僧合力紧围,一掌掌雄厚的劲力发出,掌风呼啸极是强劲,几是压住明教众??彩声。他三人招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正是方才坚盾方阵合围阳顶天的路数。其中渡难招式尤是精妙,渡劫功力稍逊阳顶天一筹,屡次遇险,皆是他从旁策应才化险为夷,阳顶天一击不中,立时飘身闪开渡厄渡难夹击。

台上君臣虽是屏息观看,但大都不省得这四人武功精妙之处,国师叹道:“少林绝技名不虚传。”我低声问国师:“真人,我听师父说起渡难长老是藏经阁首座,自幼出家,精修六十年。看他出手与这功力招式,莫非是三人中最强么?”

国师摇头道:“不然,四大神僧苦厄劫难,修为各有胜长。尊师苦大师现下不在,渡难长老虽招式巧妙,但渡厄长老藏锋不露,大象无形,才是现下此阵之主。”我奇道:“现下?”国师微笑续道:

“昔年少林高僧与敝教重阳先师论武,有感本教北斗七星阵法,创立金刚伏魔阵,四位高僧合力施展,降妖伏魔,无人能敌。如今三神僧化此阵为三佛阵,要取胜阳逆并非难事。”

我凝神一想,国师如是说,莫非苦师父也是此阵中人么?心想那日晨间,三位神僧劝说苦师父,想来亦是为布此阵降服阳顶天。

我复细看合斗四人,果然渡劫出招不留后手,全仗两位师兄居后防御。阳顶天这时已不与敌手掌力相交,他身形迅疾如电,在三??掌风间隙中穿梭而过。翻翻滚滚斗了百余招,四人衣袂不时被掌风剑气掠起截断,破碎布片四下飞散。三僧愈战愈酣,猛地六掌齐发,阳顶天顿时被笼罩在丈许??圆之中,再无退避之处。杨箫原本站在明教阵列之前,离四人约三丈远,这时身形一动,就要闯进圈子中。我一惊之下,上前半步。三僧全然不顾杨箫,齐齐抢近阳顶天身侧,三金一白四条身形聚在一处,几乎不能分别。一声暴喝声中,杨箫飞出圈外,脸色苍白,踉跄退了七八步,被谢逊扶住。圈中四人已然分开,渡难渡劫卧地不起。渡厄身形摇了几摇,坚撑立定。阳顶天飘出圈外,看他身法,竟似无伤。仰天狂笑间,手指高台,道:“和尚败了,快快换人下来。”

渡厄听言,向前迈出半步,身形僵滞,不再走动,双膝软倒在地,左眼中竟插着阳夫人那柄簪子,鲜血长流。

台上众人见这情状,惊异万分,文武众臣多变了脸色。在众人眼中,三僧原占尽上风,阳顶天落败已成定数,不想他竟然绝境逆转,莫不是使了妖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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