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逸把车停进民宿院子的时候,太阳刚好挂在西山尖上。
他摘了墨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后排抱着图册睡着的温知禾,又看了一眼副驾上全程没说话的戴易戈,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吐出来:"你俩倒是挺能睡,一个上车就闭眼,一个从头到尾没张嘴,合着就我一个人开车?"
戴易戈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我跟你说过要不要换我开,你说不用。"
"…我客气一下你听不出来?"
"听出来了。"戴易戈推开车门,"所以我没再问。"
温知逸对着他背影瞪了两秒,转头冲后排喊:"知禾,到了,醒醒。"
温知禾迷迷糊糊睁开眼,图册从腿上滑下去,她手忙脚乱接住,封面被压出一道折痕。她心疼地抚了一下,推门下车,山里傍晚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草叶和泥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比基地的空气好闻多了。"
"基地空气怎么你了?"温知逸拎着行李箱从后备箱出来,"新风系统三万八呢。"
"三万八也没有土味。"
温知逸懒得跟她争,拖着箱子往民宿大门走。戴易戈已经站在前台边,低头看手机地图。民宿是个老院子改的,青砖灰瓦,檐下挂着几串干玉米,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拿手机外放看某场比赛的回放,音量很大,解说员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温知逸脚步一顿。那场比赛正好是他们年度总决赛夺冠的录像,画面上是他自己的脸,表情不太好看。
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他,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哎哟,你就是电视上这个吧!"
温知逸:"不是。"
大爷:"小伙子你别骗我,我这眼睛虽然花,认人准得很。你叫温什么逸,是不是打中单的那个?哎呀我还看你那场……"
"真的不是我,大爷,房间在哪?"
大爷乐呵呵地指了指走廊尽头:"标间两间,朝南,热水七点后有。对了后院有个仿探方,你们年轻人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玩玩,我那儿子是市考古所退休的,仿着真探方挖的,里面埋了些陶片瓷片,假的哈,图个乐呵。"
温知禾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那还能有假?陶片都是拿模具烧的,仿的商周纹路,瞅着跟真的一样。"
温知禾扭头看向温知逸。温知逸从她眼神里读出了危险的信号:"你刚下车,行李还没放。"
"放完就去行不行?"
"哥!"
温知逸揉了揉太阳穴:"行行行,放完去。戴易戈你把箱子拎一下别让她碰,她摔过三回。"
戴易戈已经拎起了温知禾的箱子,闻言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走在前面。温知禾跟在他旁边,两人从温知逸身侧经过时,戴易戈偏了偏头,好像看了一眼她图册封面上的折痕,又好像没有。
温知逸在后面看着这两人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但又说不上来。他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遮住半张脸,拖着自己的箱子跟上。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青砖铺地,东墙角搭了个棚子,棚下就是大爷说的仿探方。
温知禾站在坑边,眼睛亮得像小学生春游。探方大概三米见方,深度到膝盖,四壁切得整齐,按真实探方比例缩小的,壁上还能看到模拟的地层线——表土层、文化层、生土层,一层一层用不同颜色的土填出来。坑底散着几片陶片,边缘露在土外,看起来像刚被雨水冲出来的。
"这做得挺像样的。"温知禾蹲下来,没急着碰,"你看这地层线,虽然是人为堆的,但分层的逻辑是对的。"
戴易戈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你们考古的,就蹲在这种坑里一整天?"
"差不多吧。"温知禾从旁边拿起了一把手铲开始挖,她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蹲进坑里,手铲贴着土层斜切下去。动作利落干净,手腕稳得像机器。温知逸靠在棚子柱子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见妹妹认真起来就不打扰了,继续低头看。
戴易戈没走。他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个刮面的角度,为什么要斜着下?"
温知禾抬头,有点意外。她以为戴易戈跟哥哥一样,对土没有任何兴趣。
"斜45度不容易破坏下面的地层,"她比划了一下,"如果直着下去,会把上下层的东西混在一起,到时候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戴易戈嗯了一声,又看了几秒,然后蹲了下来:"有多的铲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