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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机余讯（第1页）

周五清晨的天光是温柔的，曼哈顿的晨光穿透窗帘缝隙，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静静落在卧室天花板上，温柔拆解了整夜的沉寂。

沈念慈平躺睁眼，目光淡淡锁住那道光线，神志缓缓清醒。她在心底默诵完今日的工作排班，没有加急手术，只剩常规巡房与门诊，无需仓促赶路。本该闭眼再小憩片刻，可心绪落地的瞬间，顾霆深的眉眼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清晰真切，挥之不去。

她终究没了睡意，翻身坐起，利落洗漱换装，推门踏入微凉的晨间空气里，去往医院。

住院部刚交接完早班，清晨的走廊安静得肃穆。护士推着护理车缓缓穿行，滚轮碾过地面的轻响，是整片病区唯一的动静。

沈念慈第一时间去往ICU，探视术后的顾奶奶。

老人各项生命体征平稳稳妥，处于半昏睡的休养状态，心电监护波形规整，血压、引流数据全部落在正常区间，恢复状态远超术前预估。护理记录清晰详实，昨夜老人短暂清醒过一次，意识清明，开口询问手术情况，得知是她主刀后，安心闭眼休憩。

沈念慈合上护理记录本，指尖轻翻页边，没有言语，只朝当班护士轻轻颔首，安静转身走出ICU。

脚步下意识放缓。走廊尽头的座椅上，一道挺拔身影静静端坐，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顾霆深坐在那里，依旧是沉稳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松了一颗纽扣，衣摆带着浅浅的压痕，是久坐不动的痕迹。他手中捏着一杯平价纸杯咖啡，杯壁边缘被指腹捏出浅凹，温热的水汽早已散尽。

他眼底不见疲惫涣散，唯有淡淡的青黑隐匿在眼下，无声昭示着彻夜未歇的牵挂。像是彻夜守候，又像是清晨早早奔赴而来，自持冷静，将所有心绪藏得严严实实。

沈念慈缓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静静打量他片刻，轻声开口：“你一夜没走？”

他抬眸看来，脊背微微坐直，将咖啡杯换手，声线低沉清淡：“走了，早上过来的。”

她目光落回那杯微凉的咖啡上，轻声追问：“几点起来的？”

“六点。”

一句简答，无虚无饰。他确实回了酒店，短暂休整、洗漱更衣，不足四小时的浅眠过后，便即刻折返医院。同色系的衬衫规整整洁，无人能轻易察觉这份奔波与焦灼。沈念慈眼底了然，却没有拆穿，亦没有多问，默然在他身侧的空位落座。

两人并肩静坐，中间隔着一拳的空隙，不远不近。走廊空旷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医护往来的轻响，由远及近，再归于沉寂。

这半分钟的沉默，从无尴尬。是成年人最默契的留白，彼此心底藏着千言万语，却都心知肚明，但凡开口，便会泄露藏了数年的牵绊，于是索性静坐，任由时光缓缓流淌。

沈念慈凝望着光影里浮动的微尘，心绪平缓无波，良久，才轻轻偏头，唤他的名字：“顾霆深。”

“嗯。”他应声，目光即刻落定在她脸上，专注且认真。

“十年前那套卷子，你后来还留着吗？”

“留着。”他答得干脆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你批了三百三十二分。”她字句清晰，记得分毫不差。

“嗯。”他没有诧异她的熟记于心，仿佛早已知晓，她会同他一样，将旧日细碎妥帖珍藏。

沈念慈缓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澜，像在叙述一件褪去所有情绪的陈年旧事：“我当初翻开卷子，只觉得无从下手。古诗词读不顺，文言文看不懂，数学证明的格式全然陌生，英语语法错大半。我那时候以为，你看到这个分数，会觉得我是笨蛋。”

没有委屈，没有自嘲，岁月磨平了所有青涩忐忑，只剩坦然的回望。

顾霆深深深望她两秒，声线低沉温柔，字字恳切：“我从没有觉得你笨。”

“我知道。”沈念慈轻轻点头，眼底掠过柔光，“你从来不说一句苛责的话，第二天就拿来详尽的计划表，每天八小时，日日不休。你从不追问我会不会、懂不懂，只安静讲解，一遍不通，就换一种方式，反复细说。整整六十天，日日如此。”

她将时日记得精准，如同把控每一场手术的时间窗口，严谨细致，分毫未忘。

话音微顿，她敛眸轻声补了一句，藏着年少未曾说出口的隐秘：“可你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拿到耶鲁的offer了。”

顾霆深眸光微凝，静静望着她，沉默静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