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霖儿听到这里,睁开了眼睛,说道:“你不容易,母亲去世后我独自一人在那种吃人的地方日夜谋生难道就容易?你不愿做妓女,难道我天天在男人的眼皮底下卖笑卖唱就很容易?不必说了,人各有命,我也不再计较之前的事情,你走吧!”
“霖儿。”陶艳萍想必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哭得心力交瘁:“新加坡的工厂多如牛毛,我承认,即便不是我,你们也不会饿死。但是我千不好,万不好,总还是有一日的好处,你不想想你是怎么去的金香玉?”
“自然是我母亲让我去的,与你有什么关系?”阮霖儿想也不想,回了这一句。
陶艳萍摇头:“不,其实你母亲后来又来找过我一次。她说你这辈子不能毁在工厂里,你与别人不同,你注定会是发光的金子,她求我另外给你找出路。”
阮霖儿一下瞪大了眼睛,这事情母亲从未跟她说过。
“可你是个乡下的年轻女娃子,哪里有好找的出路?我问你在海南都会什么,你母亲说你会唱歌。”陶艳萍哽咽着,好不容易等心口喘过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丈夫常去金香玉听歌,跟我说过那里要新找一批歌女,我就对你母亲说了。”
阮霖儿一听,脚底一软,差点瘫软在地上,她脚步踉踉跄跄,手扶着旁边的葡萄架子,眼神空洞无力,指甲却死死掐进木桩子,连疼痛也似乎不晓得了。
“这么说,我能有今天,还要感谢你?”阮霖儿冷笑道,眼泪已经滚滚落下,她狠狠说道:“我能有今天,是我一路厮杀惨烈、在冰火交迫之中闯出来的,与你无关!我是你的亲侄女,你却能叫我去歌厅卖笑,倘若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也舍得叫她出卖色相跟歌喉于人前?”
“霖儿,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陶艳萍一下子上前抓着她的胳膊,哭喊道:“我错了,经过打击,我才想重新过日子,霖儿,你就给我一条活路吧!”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阮霖儿一把推开她:“你既然惧怕辛苦给人家做了小老婆,如今又怎么受得住自力更生的苦?你我名义是亲人,但生来就跟路人无异,我不想再见到你。若我不是当红歌女,只怕你就算落魄至此,也还是看不起我!”
阮霖儿不等陶艳萍开口,马上叫徐嫂送客,并且交待道:“今后不许她进门,我并没有这样的福气,在这还有一位姑姑。”
徐嫂在边上听了半天,又是心酸又是气愤,听到阮霖儿发话,赶紧上前把陶艳萍拖走:“我说你呀,当初给我们小姐帮的那点忙压根就跟没有帮一样,小姐是金子,少了你迟早也会发光,亏你有脸上门,走吧!”
“霖儿,我写过几封信回去海南,可是都没有回信。”陶艳萍被拖着,不得不走,可是她挣扎回头,流泪说道:“你父亲真的只是被砸昏而已吗?说不定他已经死了,霖儿,我真的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阮霖儿抓起桌子上的杯子一下子摔在地面上,对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吼叫起来:“你滚!我宁愿只身一人活在这世上,受尽这世道的无情,也不想再有你们这样的亲人,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结局,我的命也是我自己的结局!”
阮霖儿靠嗓子吃饭,一向对嗓子费尽心机保养,平常从不会大声说话,也不会突然变音,这一次如此不管不顾,可见已经对亲情失望透顶,觉得人生凉透。
陶艳萍还想说,徐嫂看到阮霖儿已经情绪崩溃,操起角落的扫把一路将陶艳萍赶出大门:“我说,你就要点脸吧。得不到家产,你丈夫总给你留了吃饭的钱,再不济,你去给人家看孩子去做饭,总饿不死你,别再来了!”
大门关上,徐嫂赶紧回去看阮霖儿,看到她已经瘫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徐嫂过去像是搂着女儿一样搂着她,跟着哭出来:“小姐,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一层苦。放心吧,这儿有我呢,她不敢再来了。”
“徐嫂,我太狠心。”阮霖儿心口像是烧着一团火。
“小姐,你别听她装可怜,她是过惯了富足日子,受不住清苦日子才提前来的,她还不到饿死那地步呢。”徐嫂说道:“我这把年纪什么人都见过,你呀甭理她。我老婆子真是心疼你,年纪轻轻的,苦的时候没有人关心,现在好过了,个个都回头指望着你。”
哭了好几回,徐嫂扶着她回房间休息。原以为身体上可以彻底休息,放松一下,谁知道请假几天也不得安生,心里比身体更加累,阮霖儿哭累了,睡得迷迷糊糊。
半梦半醒,梦中总可以看到故乡的情景,父亲、母亲和她,还有一望无际的稻田跟海浪,稻田跟海面之上是圆圆的白色月亮,伴着浪花跟涛声洒下银光,偶尔会有白鹤的影子飞掠而过。
白鹤,阮霖儿一下子想起了周钰鹤,像是想起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往后余生里,她的人生只望着他而过了,他是她这一生唯一最真挚温情的念想。
梦中觉得有一只温暖的手为自己擦去热汗跟泪水,阮霖儿一下抓着那只手,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周钰鹤,这不是梦,他就坐在她的床边。
“钰鹤。”阮霖儿在梦中也哭泣,一身热汗淋漓,她看到他深刻的眼眉正目不转睛看她,一下坐起来。
“我忙完了事情,想起你,忍不住来看看。”周钰鹤伸手摸着她的额头,再抓着她的手:“徐嫂说你一直哭得厉害,到底出了什么事?”
阮霖儿吩咐过徐嫂,以后只准给周钰鹤开门,徐嫂就记下了。周钰鹤听说她哭得厉害,顾不得许多,直接进了她房间。
“没有,没事。”阮霖儿轻微摇头,忽然感觉有些冷意,双手抱着肩膀低头,好不容易才喘匀一口气,抬头幽幽说道:“你来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周钰鹤见她一双眼睛藏着星辰的光,神色却黯淡,不禁靠近,“你告诉我。”
“只是一些家务事。”阮霖儿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难过的表情,直转过头,看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就要下床:“你是做大事的人,不要在意这些小事。你吃饭了吗,我让徐嫂给你做点海南小面。”
周钰鹤站起来,一把抓过她的肩头:“你看着我。”
“在我眼里,你的事没有大小之分。”他说。
阮霖儿终于也忍不住要在他面前放下坚强的武装,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在自己的闺房,于是说道:“下楼去,我们去后院看星星,我慢慢告诉你。”
后院挂着的几盏壁灯亮起来,照着葡萄架子跟满院子的花草,阮霖儿跟周钰鹤坐着喝茶,她觉得自己现在才缓过劲来,周钰鹤一直等她把事情说完。
因为心痛,她几度中断,缓一缓,又继续说。
说完了,阮霖儿便眼中有些哀婉,淡淡笑道:“我早说过,我身上说发生的这些事在万千下南洋的华人当中毫不出奇,说了也无趣。但只有一点,我无法原谅自己。”
她接着说道:“没有人比我母亲更加了解我的价值,当年她在牛车水当着众人的面那样取笑我,给我难堪,是想要断了我的退路,让我一心一意去唱歌、去发光发热。她一向要强,却肯为了我,背地里再去求姑姑。”
周钰鹤握着她发凉的手,说道:“霖儿,你母亲最希望你出人头地,别的事,你母亲不会在意的,你误会了她,她也不会在意的。”
“我曾自作聪明,讨厌母亲的粗俗,总觉得我比她文雅干净。”阮霖儿看着天上的繁星,红了眼眶:“当母亲去世后,我完全一人独自面对所有的事,才知道母亲的不容易,若不是那么野蛮强势,她不可能带着我走那么长远的路,是她给了我今天。”
“你的好日子才开始,不要太难过。”周钰鹤的手指抚过她手腕淡淡的疤痕,轻声问道:“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