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矾水中的皮子已经足够柔软,青色双手捞起它,又用指尖弹了弹。
“漂亮!果然是年轻的料子好!”
兴奋的话音落下,手臂上的斑纹却比之前更加暗沉,由浓紫转向紫黑。
“来得真是时候,身上这件恰好要换了。你干嘛要捡那只鞋呢?桀桀桀桀桀……”
他细心的擦掉水渍,将人皮摊开晾在桌上。脱掉身上的裙袍,一只手伸向头顶,摸索着捏到一根线头。他毫不在意地顺势一拉,身后倏然敞开两扇皮边儿。一具污黑的身体从这皮外壳里褪了出来。他捡起地上那件正在逐渐僵硬的外皮,使劲抖了几下。然后提着走到木柜旁,取出一只短衣桁从旧皮的头部开口处撑着挂起。
桌上的人皮刚刚收干了过于湿润的水汽。正是软硬适宜的状态。他轻轻捻了一下。喜悦的情绪难以抑制。
“可以开始画了。”
乌黑干枯的手指提着笔,一描一绘都极为熟练。
一辆马车从修德坊内的无名小路转了出来。
“修德坊虽然算不得萧条,但也不是繁华之地。这一路转下来,那几人的能有交汇的地方并不多。可还是有些勉强。你可有什么其他看法?”
陈浣摇了摇头。
“林司阶,我想独自留在这里等天黑再探。”
有些事情,日光之下是看不清楚的。他们一行虽然已经是轻车简装,却还是惹眼了些。
林修沉吟片刻。
“那便分散站开吧。若有事,也能及时赶上。哨子你可带着?”
“带着的。”
因那一场雨,天色本就晦暗。夜幕已在不远处悄悄蔓延。林修喊了声停,陈浣跳下了车。
他掀起一角帘布,那个纤细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马车侧方的窄路。
“桐非,跟着他。”
“是。”
人马继续向前,但速度极慢。隔一段路就暂停一下,最后只余一人驾车驶向主路的车铺。过一会儿,一道朴素身影也迅捷地汇入行人之中。
阴云缭绕,夜幕低垂。
暮鼓声自皇城响起,经官署至各坊次第传开。沉厚绵长。商铺闭门,摊贩撤席,耳畔是各家陆续落闩的响动。人声不再喧哗,只有偶尔巡街的武侯在走动。
修德坊的坊门关闭了。
陈浣一身麻布短褐,倚在一处废弃院落的偏墙下。她右手按着袖中剑,凝神等待着钟声的尾颤静止。天光已经完全消失了。整座修德坊变成一只合上了盖子的黑匣。将西市附近的喧嚣隔绝在外。只有零星灯火闪动。
陈浣闭上眼,试图将空气中凝聚的所有气味一层层剥开。
不远处有染房的人在连夜赶工,染料的味道分明而刺鼻。
前方是药铺的后院,除了弥漫的药香还有几声低哑的呻吟。
雨后泥土气息里另有一股淡淡的焦糊谷物味夹在其中,不知是谁家的炉火未熄。再细分辨,还有股悠淡甜香。陈浣想起阴湿铅云下那棵华盖亭亭的桂花树。
也不知是谁家的好福气。
陈浣跨进漆黑的院子,确认了四下无人,这才吹亮火折子。年久失修的旧屋,门窗纸早已风化。破洞在沉沉夜间变成张开的嘴。蒿草遍地,如同静默的陷阱。陈浣却连一丝惧感都没有。
她用脚踢开地上的瓦砾废土,清出足够画阵的空地。三尺之圈,面朝东北划出七线,那是鬼门的方向。糯米在中,三炷香呈品字列在阵前,黄符压香脚。然后背靠身后的土墙,从布袋中捏出一枚铜钱。
前方有阵,后方为墙,若有妖邪袭来她会立刻感知。无风无声,陈浣点燃三炷香。这才将铜钱按在阵心。
“日月为灯,地脉为途。
残魄归舍,散灵驻足。
阴阳无碍,皆随我令。
恭请幽冥引路,山河借道。”
陈浣耐心地等待着,四周依旧一片寂静。在前路高处的一片屋檐下,有个身影正在屏息注视着她。
烟雾压着地面缓缓流淌,没有任何晃荡的迹象。糯米粒拥着铜钱纹丝不动,陈浣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难道那些人并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