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接近落幕,夜幕等待降临,天边只留下稍浅的一点白。
何再祺脸上氤氲着水汽,头发微微湿。桌上的手机叮咚一声响,他停笔拿起手机。
向卉:晚上七点,川香阁吃饭。何再祺:不去。
向卉:1
何再祺:……来了。
一走进这家店就知道是向卉喜欢的风格:朱红色门窗,雕花屏风,红木桌椅,古式灯笼落下暖黄灯光,桌布印着素雅图案。向卉不管在哪里都坐得端庄、站得优雅,时不时抿一口桌上的茶,手边还是熟悉的文件。
何再祺手里拿着手机走过去,直接坐在女人对面翘起二郎腿,直言:“找我什么事,向女士。”
向卉抬头看着他翘起的二郎腿,微微皱眉:“你以前不这样。”何再祺微微动了动身,“你也说了,是以前。”
向卉面上露出点笑,像是在看一个自认为用“顽皮”方式换取关注的小孩子:“母亲也不喊了?”何再祺没立即回应,拿起手边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自顾自喝了起来。
女人看着面前人倒茶的举止,温和地笑着:“这些礼仪规矩,你倒是还没忘。”
“一个离开这里八年的人,我都不记得母亲两个字怎么写了。”何再祺平静地看着女人。
“我并不想和你争执过去的种种,大人有大人要处理和追寻的东西。你可以有情绪,但也要知道这个情绪该在哪里打止。”女人依旧喝着茶。
“够了,你还是这样,一开口就让人上火不愉快。”何再祺说。
“我不是很懂你闹脾气的原因。这次回国就是为了看你们,不希望这次见面让人不愉快。”向卉说。何再祺笑了下:“总是这样,好像特地来见我们是对我们天大的恩赐。其实你大可以不来,也没什么必要来。”
女人眉目间情绪流转,最后喊:“瑶瑶。”也许是太久没从这个女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小名,突如其来的呼唤竟让人觉得亲切,就像生气走失的小狼崽,一听到母狼的传唤,不管走得多远,还是会不由自主走向自己的安全乐园。
何再祺桌上的手机又是一声叮咚,何向真:你是不是去见她了?
何向真:你就这样没有骨气吗?非得去见吗?
那头静止了会,最后又来了几个字:随便你。
精致的灯笼散发出的灯光,恰到好处地落在两个人脸上,氛围看上去极其和谐,但坐在位置上的两个人都察觉到,无数情绪的小气泡正在升腾不止。
何再祺按下手机的熄屏开关,把它放在桌上。
他收回神:“我并不觉得您当年的做法有哪怕一点点的错,也没有什么条款规定女性必须在家里相夫教子,这很荒谬也很不合理。您是自由的飞鸟,不该被所谓‘家庭’困住,您应该飞往想去的任何一座山。”何再祺停顿了片刻。
“但是身为你的儿子,站在我和何向真的角度,你是一位极其不合格的母亲。你和何应都是,这您也没有办法反驳。您也不该带着我们必须原谅你的目的来找我们谈类似和解的东西,这是对我们的不尊重,也不尊重母亲这个伟大的群体。”
“我时常想,也不理解,即使你走了之后,为什么前面五六年一个电话、一句关心都没有?我和何向真那时经常坐在客厅电话机旁边,等着你打来的电话,等到十二点。妹妹总是不愿意去睡觉,甚至会用满是泪光的眼睛问我,为什么妈妈还没有打电话过来,她问我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看着她的眼睛,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也许她这句话是问句呢?也许只是带着疑问语气、却以句号结尾的陈述句呢?”何再祺话语间略有起伏,但幅度微小得让人难以察觉。
何再祺面上平静地看着向卉,呼吸间仿佛要吐出白雾,可这是七八月的天,不会有白雾。
难道您还不懂吗?难过的不是您的离开,而是您后来日子里的不闻不问。
女人看着面前的孩子站起身,以前还只到自己腰上的小家伙,现在站起来已经能挡住一大半灯光。等孩子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后,淡橘色的光再次恰到好处地映到女人脸上,她抬手不知抚去了什么。
旁边的服务员刚好经过,问道:“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说着还好心地递给女士一张纸巾。
何再祺出了饭店门,一路慢慢走着,来到一条街边。街边有个老人推着老旧的烤红薯推车,看到来人随意喊一句:“要不要红薯,香喷喷的红薯。”喊这句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老头看上去并不缺钱。
何再祺还是走过去询问:“这个红薯怎么卖?”老头看着面前的人,一改刚才随意的语气,中气十足地说:“嘿,小伙子来得正好!本来都不卖了,还剩最后一个,拿给你吧。”
何再祺看着老头从烤箱里抽出满满一排红薯时:?????老头,我他妈是眼睛瞎到什么境界,才会听你睁眼说瞎话啊。
最后老头子把红薯包装好递给何再祺:“来,顶好吃的红薯,小伙子拿着。”何再祺准备转钱时,老头子却推着推车飞快地走了,还说着:“你是有缘人,这红薯送你了。”
何再祺:老头,你还真没骗我啊,这真是最后一个了啊???